他記得很清楚。那塊最大的礁石後面，背風，離水源近，離紅樹林有一箭之地。他親手選的位置，金胖子親手搭的棚子，叉把親手釘的圍欄。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沙子，碎石，和幾塊被半埋的木頭。他蹲下來，開沙子。那些木頭出來，灰撲撲的，表面被磨得很，邊緣都爛了，像被水泡了很久又曬乾、曬乾了又泡，反覆無數次。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這是棚子的橫樑，上面還有繩子綁過的痕跡，繩子早就不見了，但那些勒出來的凹槽還在，深深的，像刻上去的。他又開旁邊的沙子。下面是一堆灰燼，被沙子得實實的，像一塊黑的石頭。他用手指了，那灰燼就碎了，散一團黑，被風吹走。那些黑裡有細小的白顆粒，是魚骨燒過留下的。他站起來，看著這片沙灘。營地存在過。人存在過。有人在這裡生過火，煮過魚湯，圍在一起說過話。有人在這裡等過，等了很久，等到篝火滅了又點，點了又滅，滅了又點。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方巖低下頭。沙子上有腳印。很多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的朝北，有的朝南，有的朝西，有的朝東。它們錯在一起，像一張被畫了的圖紙。他蹲下來，看那些腳印。有的已經被風吹得模糊了，邊緣圓圓的，像被水洇開的墨跡。有的還很清晰，紋路都看得見，踩得很深，像是有人在上面站了很久，捨不得走。
他找到了叉把的腳印。叉把腳小，走路的時候喜歡用腳尖先著地，所以腳印前面深後面淺，像一彎月牙。那腳印朝北，一步一步，很均勻，沒有猶豫，沒有回頭。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腳印停了一下，前面深了一些，像有人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北。
他找到了阿舟和阿漿的腳印。兩個人並排走的，一個深一個淺，深的那個是阿舟，他比阿漿重。淺的那個有時候會偏一下，像阿漿在回頭看。他們的腳印朝南，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但很穩。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淺的腳印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然後跟上去。兩個人並排走遠。
他找到了金胖子的腳印。又寬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幾步就要停一下，腳印會頓一下，比其他的深一些，像一個人站在那裡氣。那些停頓的腳印旁邊還有兩雙小腳印，很淺，很，像兩隻小鳥在地上跳來跳去。恩貞和熙媛。們在金胖子停下來的時候，會圍著他轉，會踩進他的腳印裡，會把沙子踢得到都是。然後們繼續走，朝東。
他找到了陳阿翠的腳印。
老人的腳印很淺，每一步都很小，像不敢用力踩，怕踩疼了這片沙灘。那些腳印歪歪斜斜的，有時候往左偏一點，有時候往右偏一點，像一個人在風中走路，努力穩住自己。旁邊還有另一雙腳印，比的深一些，比的穩一些，一直走在旁邊，偶爾會偏一下，像在扶。是韓正希的腳印。在扶著阿媽走。
方巖蹲在那裡，手指輕輕著阿媽的腳印。那腳印很淺，淺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但它還在。還在沙子裡，在這片很久沒有人來過的沙灘上，在這條通往北方的路上。他的手指順著那腳印往前，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線。那線一直往北，往那些丘陵的方向，往那些氤氳森林的方向，往那些藏著秘的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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