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從那片區域走出來。腳步過那條看不見的線的時候，他覺到一陣很輕的眩暈，像坐久了忽然站起來的那種暈，眼前的景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韓正希衝上來，上上下下打量他，手在他手臂上、肩膀上、口上了一遍，像在檢查一件被打碎又粘回去的瓷。“沒事吧？有沒有傷？”的聲音還在抖，但手已經穩了。方巖搖頭：“我沒事。”他轉過頭，看向那片沙灘——然後他愣住了。
那片空的沙灘上，多了一個營地。不是他們的營地。他們的營地是木板和魚皮搭的，歪歪斜斜的，被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這個營地是帆布的，灰綠，搭得很整齊，一排一排的，像種在地裡的莊稼。帳篷有十幾頂，大小差不多，間距也差不多，連門口朝向都一樣——都朝著海面。中間有一個大帳篷，比其他的都大，門口站著兩個人。那兩人穿著和營地其他人一樣的厚服，戴著帽子，站得很直，像兩棵種在門口的樹。
有人在帳篷之間走來走去。有的在搬東西，抱著木箱子從這頂帳篷走到那頂帳篷；有的在生火，蹲在篝火旁邊，用打火石敲了半天，終於敲出火星來；有的在整理工，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儀從箱子裡拿出來，乾淨，又放回去。所有人都很忙，忙得沒有人往紅樹林這邊看一眼。
方巖眯起眼睛。照在那片營地上，照在那些帳篷上，照在那些走來走去的人上。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臉——不是日本人，不是中國人，是洋人。白皮，黃頭髮，有的留著大鬍子，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出一雙眼睛和紅通通的鼻子頭；有的颳得很乾淨，下青青的，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他們的臉在下白得有些刺眼，像從來沒有曬過太。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海灘上傳得很遠。那種語言方巖聽不懂，音節很短，尾音很重，和日語的不一樣，和中州話的平也不一樣，是一種很陌生的、像石頭在鐵鍋裡翻炒的聲音。韓正希湊到他耳邊，聲音極輕：“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方巖搖頭。他剛才在那片區域裡待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許更久。在那邊的沙灘上，他蹲下來看腳印，看叉把的腳印，看阿舟的腳印，看阿媽的腳印——看了很久。每一雙腳印都看了，每一雙腳印都看了很多遍。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在這裡，也許已經過了很久。久到有人在這片沙灘上搭起了帳篷，搬來了儀，挖開了坑。
那些洋人的營地比他們當初的大得多。帳篷有十幾頂，堆著很多木箱子和帆布包。那些木箱子大小不一，有的很舊，邊角都磨了，上面印著黑的字，方巖看不懂；有的很新，木板還是白茬的，散發著松木的清香。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堆在帳篷門口，像一個個睡著的人。有人在帳篷旁邊架起了一個高高的架子，用鐵管一節一節接上去，頂端有一個東西在風裡轉，轉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老人的關節。那東西上面還掛著什麼，方巖看不太清，只看到一小塊白的布在風裡飄。
有人在沙灘上挖坑。坑挖得很深，旁邊的沙堆得老高，像一座小山。坑裡的人已經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把鐵鍬從坑裡甩出沙子來，一鍬一鍬，很有節奏。坑邊上蹲著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什麼儀，對著坑裡照。那儀是黃銅的，有一長長的管子，管子上有刻度，一圈一圈的，像尺子。他眯著一隻眼，另一隻眼湊在管子一頭，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在本子上記什麼。方巖盯著那個坑。那個位置，是他們當初埋那些旅鼠臟的地方。那些被他們從旅鼠上取出來的、用黏土封在水壺裡的、那些裝著疫病之氣的腺和胰臟。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把那些東西埋在這裡，埋得很深，上面還了一塊大石頭。現在那塊石頭不見了，坑在那裡，很深，很寬，像一張張開的。
“我要過去看看。”方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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