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泰山的雨水在穀雨最後一天收了，立夏清晨的天是明的藍，藍得像老孫頭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掛在晾繩上，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人張開雙臂。冬月把工作服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老孫頭床頭的椅子上。服上已經沒有老孫頭的氣味了，一年的風吹日曬，什麼氣味都散盡了。但冬月捨不得洗，洗了就把最後一點痕跡洗掉了。不洗，它就還在。不是氣味在，是心意在。心意不需要氣味，心意在心裡。
立夏前三天，趙小麥在九華山的藏經樓後面開了一片新的茶園。不大，一分多地，種的是從黑龍江帶來的刺五加種子和九華山本地的茶籽混播。不會種茶，老和尚站在旁邊看，不說話，不指導，就是看著。挖坑，坑挖深了，老和尚咳一聲。填淺一點，老和尚不咳了。種子放多了，老和尚咳一聲。倒出來一半，老和尚不咳了。蓋土蓋厚了，老和尚咳一聲。掉一層，老和尚不咳了。趙小麥一邊種一邊嘟囔：“師父，您能不能說話？咳一聲嚇得我心跳加速。”老和尚把念珠換到左手，右手從袖子裡出來，指了指天。天上有太，太很暖，暖得趙小麥把外套了，搭在石頭上。又嘟囔：“您是指‘天’還是指‘太’？”老和尚把手指收回去，閉上眼睛，捻念珠，不說話了。趙小麥不再問了，懂了。不是懂老和尚的意思，是懂自己不需要什麼都懂。不懂就繼續種，種著種著就懂了。
立夏當天，泰山腳下的氣溫升到了二十五度。冬月在茶園裡給茶苗搭遮網，不是怕曬，是怕曬過了。葉不耐強，照太強，葉綠素會分解，葉片會發黃，葉尖的熒會變暗。暗了不是滅了，是回葉脈裡，等傍晚再出來。茶苗知道什麼時候該亮，什麼時候該暗。不需要人教，它自己會調節。人也是一樣，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棄。茶苗沒有大腦，但茶苗有智慧。智慧不是知識，是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老孫頭有智慧，他不識字，不懂共振網路，不知道什麼432赫茲，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翻地，什麼時候該敲鑼，什麼時候該閉。閉的時候，他端著茶杯坐在石墩上，看著遠方。遠方是山，山不說話，山只是在那裡。
立夏當天中午，青龍從龍虎山走到了武夷山。他走了一個多月，從九華山到龍虎山，從龍虎山到武夷山。山連著山，脈連著脈，他的腳印連著腳印。走累了就坐在路邊喝水，水是從山澗裡接的，涼的，帶著石頭和青苔的味道。他喝著水，想起了老孫頭的茶。老孫頭的茶不是這種味道，老孫頭的茶裡有旱菸味、泥土味、銅鏽味。不是茶不好，是他喝的不是茶，是老孫頭。老孫頭泡的每一杯茶裡都有他自己，他倒進土裡的第一杯新茶，他自己沒喝，但茶裡有他。他的心意在茶裡，茶裡就有了他。心意是最難模仿的東西，你可以模仿一個人的作、語言、表，但你模仿不了他的心意。心意是獨一無二的，像指紋，像掌心的金印記。印記不是刻上去的，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立夏當天下午，椿央在九華山的石壁前遇到了一隻蝴蝶。蝴蝶是黃的，翅膀上有一對黑的斑點，在石壁前的野花上飛來飛去。出手，蝴蝶落在的指尖。翅膀一開一合，像在呼吸。看著蝴蝶，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的立夏，還在京都的佛堂裡對著青石板發呆。那時候不知道九華山在哪裡，不知道泰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一年後的立夏，站在九華山的石壁前，指尖停著一隻蝴蝶，後是一片自己親手種下的茶苗，手心裡有一個金燦燦的印記，心裡有一個刻在骨頭上的“覺”字。不是同一個人了。變了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是茶苗一毫米一毫米長出來的，是種子一粒一粒發芽發出來的，是球一天一天亮出來的，是老孫頭一口一口茶喂出來的。老孫頭不在了，但他喂的茶還在。茶在，他的味道就在。味道在，他就沒有走遠。
蝴蝶飛走了。椿央看著蝴蝶飛走的方向，那個方向是東北。黑龍江的方向，趙小麥家鄉的方向。不知道蝴蝶能不能飛到黑龍江，但知道趙小麥能。趙小麥從黑龍江一路搭車到了九華山，幾千公里的路，沒有火車，沒有飛機，靠的是兩條和一顆心。心到了，人就能到。人到了，就能種茶。茶種了，就能活。活了，就能開花結果。結了果，就能結出新種子。新種子被風帶到更遠的地方，落在更遠的土裡，發更遠的芽，開更遠的花，結更遠的果。遠沒有盡頭，種子有。種子知道該在哪裡停。停下來的地方，就是家。家不是房子，是有人記得你的地方。記得你的人不在了，你記得的人還在。你記得的人不在了，你記得的茶還在。茶在，家就在。
立夏當天傍晚，冬月在老槐樹下泡了三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老孫頭的石墩上，一杯放在那把空竹椅上。空竹椅是春分那天老槐樹下多出來的那把，誰也不知道是為誰準備的。冬月把茶放在椅面上，茶湯的熱氣在暮中凝白霧，白霧裡有一個人影。不是老孫頭，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寸頭，穿著一件褪了的軍綠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鞋上沾滿了泥。他站在白霧裡，看了看冬月，又看了看那杯茶，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杯子，對冬月說：“叔，這茶真甜。”冬月看著那個人，沒有說話。白霧散了，人影也散了。茶杯還在，茶了一半。冬月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甜的。不是棗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年輕人說的那種“真甜”。甜得像第一次喝到好茶的人發出的驚歎，驚歎裡沒有雜質，沒有保留，沒有目的。就是單純的、發自心的、覺得好喝就說出來了。說完了，茶喝完了，人走了。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話：“叔，我還會來的。”冬月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但他知道，那個人會來的。立夏的茶是甜的，他喝到了甜，就會記住這個味道。記住了，就會再來。不是為了茶，是為了這個甜。甜在心，心在了，人就會來。不是現在，是以後的某個立夏。某個立夏的傍晚，他會從山下一步一步走上來，走到老槐樹下，坐在那把空竹椅上，端起那杯為他泡了一整天的、早已涼了的茶，喝一口，說一句：“叔，我來了。茶還是甜的。”
立夏後第一天，趙小麥在九華山的茶園裡發現了一株不一樣的刺五加。不是種下去的，是自己冒出來的。葉片比普通的刺五加大一圈，是墨綠的，背面不是白，是淡金的絨。葉尖上有一粒比針尖還小的蒼藍的熒。熒在晨中微微發亮，像一隻剛睡醒的眼睛。蹲下來，用手了那粒熒。熒沒有滅，反而更亮了。亮到的手指被穿，管在中顯現出來，像一張紅的網。網中的在流，流向心臟。心臟跳一下，熒就亮一下。跳兩下，亮兩下。不是熒在跟心臟互，是心臟在跟熒互。趙小麥的心跳頻率是432赫茲——不是天生的，是在九華山住了近兩個月，天天喝這裡的茶，呼吸這裡的空氣，吃這裡的飯，睡這裡的覺，432赫茲的頻率在不知不覺中了的一部分。不知道自己有了這個頻率，不知道手心裡正在慢慢長出一個印記，不知道肩胛骨下方正在浮現一個“覺”字。只是在種茶，澆水，翻地，除草。做著做著，就變了茶的一部分。茶不需要理解，茶只需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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