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黎明，是被一種獷而充滿生機的喧囂生生撕開的。
急促的馬蹄聲如同集的戰鼓，敲打著後院夯實的泥地，伴隨著車把式們沙啞、帶著濃濃睡意卻不得不強打神的吆喝：“駕！駕！穩住咯！左邊軲轆！看著點坑！”“老黑！套嚼子！利索點！日頭不等人！”牲口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鐵蹄刨起混合著夜的溼泥，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特有的羶臊、新鮮草料、皮革和尚未散盡的晨霧混合的複雜氣息。
天剛剛掙地平線的束縛，將東邊的雲層染上一層朦朧的灰白，線吝嗇地灑下，尚未能驅散角落的黑暗，反而襯得院中那幾盞掛在簷下的氣死風燈更加昏黃。溼的涼意還頑固地附著在人的皮上，與院中熱火朝天的景象形奇異的反差。
幾輛半舊的馬車被夥計們吆喝著、推搡著，套上膘壯、鬃油亮的騾馬。車轅、車、貨箱相互撞，發出哐啷啷的雜響。陸青像一隻被點燃了尾的猴子，在這片混中異常顯眼。他形靈活地在車輛隙間鑽來躥去，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珠，臉頰因興和忙碌泛著健康的紅暈，聲音洪亮得幾乎要蓋過所有嘈雜：
“哎！那邊那幾個！手腳輕點！那是蘇姑娘的寶貝箱子！裡面裝著救命的藥和要的文書！磕掉個角，把你們仨捆一塊賣了都抵不上！”他指著一個正打算將一隻看似普通的樟木箱往車上扔的壯實腳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老張！繩子！說你呢老張！手裡的繩子是娘們兒扎頭髮的嗎？給我勒！用吃的勁兒勒咯！這一路往南，山道顛簸得能把人腸子顛出來，要是把咱們辛辛苦苦攢的盤纏顛散了，你就等著喝南邊的西北風去吧！”他幾步衝過去，不由分說搶過繩子，親自示範，糙的麻繩在他手中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水囊！水囊都灌滿了沒有？檢查！再檢查一遍！南邊的日頭是帶倒鉤的毒鞭子，起來能要人命！到時候嗓子冒煙，可別指老子從自個兒裡省口水給你！”他一邊吼著，一邊挨個拍打掛在車幫上的牛皮水囊，聽著裡面沉悶的晃盪聲。
他的明和活力彷彿有了實，從他每一個跳躍的作、每一句高的指令、甚至額角滾落的汗珠裡迸發出來。他時不時就從懷裡掏出那個邊緣磨得發亮的小本子和半截炭筆，藉著車轅或者旁人後背，飛快地記上幾筆：“二號車，蘇姑娘的藥箱三隻，老山參那盒放最底下避震……三號車，雲錦兩匹，著給刺史府的禮盒……嗯，”他眉頭一皺，警惕地掃了眼四周忙碌的腳伕，聲音到只有自己聽得見，“夾層暗格裡那包金葉子……得再裹兩層油布，塞進那捆舊皮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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