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霜谷沉重抑的氛圍被一陣刻意製造的喧囂短暫打破。一支規模遠遜於以往、卻旗幟鮮明地打著“霜谷”旗號的商隊，在程牛那極迫的影率領下，緩緩駛出了谷口。程牛著半舊皮甲，腰懸龍槍，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鬃馬上，顧盼間帶著一百戰餘生的彪悍。他邊是幾名同樣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新招募護衛”，實則是“聽雨軒”最核心、最可靠的班底。車隊裝載著幾輛看似滿載、實則部經過心偽裝、以次充好的大車，主要是普通草藥、量陳糧等，浩浩，毫不掩飾地沿著道，目標直指那染的險地——黑風嶺隘口。程牛甚至故意在谷口大聲吆喝，鼓舞士氣，誓言要“奪回資，重振商路”，聲浪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刻意將聲勢造得十足，如同一塊投水面的巨石，意圖激起所有暗中窺探者的漣漪。
幾乎就在這支“明鏢”吸引所有目的同時，三道影如同融了深秋山林最後斑駁的影，悄然從谷後一條早已廢棄、被藤蔓荊棘覆蓋的秘小徑出。沒有送別，沒有喧譁，只有袂拂過枯草的輕微窸窣聲，瞬間便被山風吞沒。他們的目標，是南方那座籠罩在霧中的魔窟——佛絕城。
薛難、葉璇、葉宣，已然徹底改頭換面，洗去了在霜谷的所有痕跡。
薛難，這位深不可測的智者，此刻化一個飽經風霜的遊方郎中。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布長衫套在上，肩上斜挎著一個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陳舊藤製藥箱。他的面容用幾種特殊的植心修飾過，加深了皺紋的壑，讓皮顯得糙黧黑，眼神也刻意收斂了那份悉世事的銳利，只剩下一種為生計奔波的疲憊與渾濁。頜下粘了幾縷花白稀疏的鬍鬚，更添幾分落魄。
葉璇則褪去了子的，換上了一糙耐磨的靛藍布男裝，袖口和腳都略顯短小，更顯形瘦小。臉上均勻地抹了一層薄薄的灰土，掩蓋了白皙的，將一頭如瀑青挽起，塞進一頂油膩破舊的氈帽深，只出潔的額頭和半截脖頸。刻意微微佝僂著背，低眉順眼，跟在“郎中”後，扮作一個沉默寡言的啞藥，雙手習慣地籠在袖中，指尖卻時刻能及藏於袖的鋼短刺。
葉宣的變化最大。穿著一件不合、打著好幾塊各異補丁的花布小襖，一條同樣破舊的靛藍子，腳上一雙磨得快要趾的草鞋。頭髮被故意弄得糟糟，分兩歪歪扭扭地梳羊角辮，臉上更是被抹上了幾道泥印和鍋灰，活一個剛從災荒之地逃出來的、髒兮兮的野丫頭。唯有那雙清澈靈、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刻意低垂的眼簾下，依舊難掩其蘊的華與機敏。蹦蹦跳跳地跟在“爺爺”和“哥哥”邊，不時好奇地東張西，將一個不諳世事的鄉下丫頭演得惟妙惟肖，只是那份刻意為之的天真下，藏著的是遠超年齡的警惕。
三人晝伏夜出，如同行走在影中的幽靈，徹底避開了道大路，專挑荒僻難行的小徑、廢棄的古道，甚至有時需要穿越人跡罕至的林與溪澗。薛難憑藉其富的地理知識和近乎本能的危機，總能找到最蔽的路徑。然而，沿途所見，卻比任何艱險的道路更令人心頭髮冷，如同鈍刀子割，一點點消磨著希。
越靠近南詔實際控制的邊境，景象越是凋敝破敗，目驚心。大片大片曾經沃的農田，如今只剩下裂的黃土和枯死的禾茬，在蕭瑟的秋風中嗚咽。路過的村莊，十室九空，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門戶開，彷彿被巨吞噬後留下的骸骨。偶爾還能看到幾縷稀薄炊煙的村落，也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絕之中。殘存的村民個個面黃瘦，眼窩深陷，眼神空麻木，如同行走，對陌生人的到來只有深深的恐懼，迅速關門閉戶，唯恐招來災禍。路邊壑、枯樹之下，不時可見倒斃的殍，乾癟扭曲，衫襤褸，的皮被群的烏和野狗啄食得不樣子，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卻無人敢去收殮掩埋。殘破的土牆、燒焦的木柱上，用刺目的硃砂刷寫著一條條冰冷腥的標語：“奉鎮南侯令，徵糧秣，充軍實！”、“抗命不，格殺勿論！”、“一人逃役，全家連坐！” 那鮮紅的字跡，如同乾涸凝固的痂，烙印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也烙印在三名潛者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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