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的話，句句在理。” 薛難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了嘩嘩的雨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佛絕城，那是龍盤虎踞的險地，是真正的龍潭虎。宣丫頭，你在街上看到的那點暴行，不過是‘人屠’楚昭飛治下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他那赤焰軍，個個是虎狼；狼衛，更是滿城的毒蛇，藏在犄角旮旯裡，隨時準備咬人一口。你那一箭，痛快，殺的是個惡徒，可也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滿是鱷魚的泥潭裡，把所有的兇都驚醒了！要不是‘赤磷’那幫人拼死相救，及時把咱們拖進地道……” 薛難輕輕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那份沉甸甸的後怕，比說出來更讓人心頭髮涼。
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種葉宣從未聽過的滄桑和疲憊：“孩子，你要記住。真正的本事，不是看你有多能往前衝，有多能打。是看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知道啥時候該把那把鋒利的刀，好好地收進刀鞘裡。為啥要藏鋒？不是為了當頭烏！是為了等！等那個真正要命的關頭，等那個能一刀砍斷禍的機會！到那時候，再拔刀，快！準！狠！一擊斃命！圖一時痛快，那是莽夫，是傻子，是自個兒把脖子洗乾淨了往敵人的刀口上送！”
車轅上，程牛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車廂裡的靜。雨水順著他邦邦的頭髮茬子往下淌，流進脖子裡，他也顧不上。他那雙扇般的大手，死死攥著韁繩，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像一條條憤怒的蚯蚓。他心疼宣丫頭胳膊上的傷，更怕！怕得心肝都在！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他護著的這兩個丫頭，還有老薛，就全折在佛絕城那個鬼地方了！
“宣丫頭！” 程牛猛地扭過頭，衝著車廂裡吼了一嗓子，聲音又又沉，帶著一子不住的火氣和後怕，“你薛師和你姐的話，那就是金玉良言！你給俺牢牢刻在腦瓜仁兒裡！刻進骨頭裡去！俺們爺們兒不怕死！刀山火海也敢闖！可這命，得用在刀刃上！得用在護住自己人、護住該護的人的時候！那佛絕城是啥地方？那是閻王爺開的黑店！你個小丫頭片子，在那地方逞英雄？那就是老壽星上吊——活膩歪了！嫌命長！往後，再遇到啥事兒，你那小腦袋瓜子先給俺冷靜下來！先想想，這事值不值得俺程牛的龍槍出手！值不值得你姐費那個心思去琢磨！聽見沒？”
葉宣再也忍不住了，把臉深深地、深深地埋進姐姐溫暖的懷抱裡，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無聲地劇烈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瞬間就把葉璇前的襟打溼了一大片。
薛難那句“藏鋒”，像冰錐子，刺破了心頭那點殘留的、自以為是的英雄氣概。
葉璇說的“後的人”，像重錘，砸得心口發疼，讓看清了自己衝的代價。
程牛那句“活膩歪了”，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狠狠在臉上，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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