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季昌明的選擇季昌明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省檢察院五樓的走廊在侯亮平被帶走之後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比喧鬧更讓人難——像一把刀懸在天花板上，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只知道它一定會落。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沒開空調，窗戶敞著，京州凌晨四點的冷風灌進來，把他桌上的檔案吹得嘩嘩響。他沒有去關窗，也沒有去撿被風吹落的紙張。他只是坐在高背皮椅上，盯著桌上那部紅座機，手裡著一支已經乾涸的簽字筆。
菸灰缸滿了。他平時不菸，今晚了一整包。煙霧在臺燈的柱裡緩慢翻滾，像某種渾濁的在玻璃容裡沉澱。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林辰發來的簡報，關於黃茂林案的。他已經反覆看了四遍，每一遍都能從字裡行間讀出新的寒意。書。法醫鑑定。神病鑑定報告。兩位被調走的法醫的調記錄——這些材料他並不陌生。三年前黃茂林案結案時，他作為省檢察院檢察長，在結案報告上籤過字。籤的時候他猶豫過。審訊記錄裡連續九個小時的訊問時間。法醫鑑定裡三斷裂的肋骨。書裡那些目驚心的指控——他不是看不見，他是不想看。
“經查，審訊過程中辦案人員嚴格遵守法定程式，未發現刑訊供行為。”
這句話是他籤的。準確地說，是侯亮平寫好了結案報告，把報告放在他桌上，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簽了。簽字的時候他想的是——侯亮平是鍾正國的婿，鍾正國是漢大幫在中央的最大靠山。他季昌明一個省檢察院檢察長，在別人眼裡是正廳級高，在鍾正國眼裡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換掉的棋子。簽了，黃茂林白死；不籤，他季昌明和黃茂林一起死。
他選擇了籤。
從那以後，每次經過五樓審訊室，他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那扇鐵門後面的牆壁上，黃茂林撞過的牆皮早就重新刷過了，但季昌明每次走過都能看到牆皮下滲出來的影——不是真的看到了，是心裡有鬼，鬼會自己爬出來。他把簡報翻到第五遍的時候，座機響了。
凌晨四點半響起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季昌明盯著那部紅的電話機看了五秒。他知道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不是林辰，不是沙瑞金，是鍾正國。鍾正國今晚打了十七個電話，他是第十八個。十七個電話裡有兩個沒打通，那兩個沒打通的號碼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季昌明不聰明，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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