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老城區有一條巷子槐樹巷，巷子深有一扇硃紅的木門，門上的油漆已經斑駁，出下面灰白的木質。門兩側的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深秋時節葉片變了暗紅，遠遠看去像一面正在燃燒的牆。這裡住著吳惠芬——高育良的前妻，漢東省政法委原副書記夫人，退休大學教師。
林辰是一個人來的。他沒帶助手，沒帶國安特工，只在巷口讓車停下，自己走完最後一段石板路。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頭頂上的電線像蛛網一樣錯，幾隻麻雀蹲在上面，歪著頭看他這個陌生人經過。他知道吳惠芬這六年裡拒絕過每一個試圖來找的人——省紀委的人。高育良派來的人。各路記者——誰都不見。那些人是開著公務車來的，帶著公文包和工作證，隔著門說“吳老師，我們是組織上派來的”。聽到“組織”兩個字就把門關上了。等了六年，等的不是“組織”。等的是一個人能把六年來寫的每一封信都認真看完。
林辰把那上百封信都看完了。每一封都看過，每一段都用目掃描過，每一個被淚水洇花了字跡的段落都反覆辨認過。看完最後一封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決定立即去見。
他在那扇硃紅的木門前停住腳步，抬手敲了三下。銅門環磕在木門上，聲音在窄巷子裡來回彈跳，驚起圍牆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比剛才略重一些。
“吳老師，我林辰。我不是組織的人，也不是高育良的人。六年來您寫的每一封信，我都看完了。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您提到的那筆二〇一三年的拆遷款，金額對得上。您提到的高育良收山水集團乾的時間節點，也對得上。您六年前寫的第一封信，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求別的，只求有人能給個迴音’——我就是那個迴音。”
門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辰能聽見爬山虎枯葉被風吹落在石板地上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條。只開了一指寬，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周圍佈滿了細的魚尾紋，瞳仁是深褐的，在門進去的晨裡泛著一層複雜的——不是恐懼，不是警惕，而是某種被抑了太久。忽然看到一亮的試探。
“你看了我的信？”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太久沒有跟人說過話，嗓子已經有些不靈便了。
“每一封都看了。一百多封，最早的一封郵是六年前。您用左手寫的，信封上沒有署名，寄信人地址寫的是‘京州市槐樹巷’。容涉及拆遷違規。工程圍標。賄金額。賬外資金，每一項都附了的時間和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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