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母親的散步住院部樓下的花園不大，種著幾排修剪整齊的冬青，中間是一條環形的水泥步道。步道表面鋪著防紋路，被無數只腳踩過，紋路已經磨得有些了。張桂蘭扶著林辰的手臂慢慢走著，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穩。手腕上最後一道淤青也褪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圈極淡的淺黃痕跡，不仔細看本注意不到。今天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林辰從家裡帶來的那件舊，深藍，袖口磨出了邊，是自己織的，穿了好多年了還是捨不得扔。
“這花園比咱家門口那個小公園差遠了。”張桂蘭邊走邊點評，語氣裡帶著退休紡織工特有的挑剔，“連棵像樣的月季都沒有。你看那叢冬青，剪得也敷衍，好幾個枝丫都出來了。”
林辰扶著的胳膊，放慢腳步配合著母親的節奏。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襯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出那塊不走針的老式上海牌手錶。下午的太曬得人上暖洋洋的，空氣裡有桂花遲開的甜香，混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聞起來有些奇怪，但也不難聞。“回去之後，你想去哪散步就去哪。京州紡織廠家屬院旁邊新建了一個街心公園，有健材和象棋桌。”
“我才不要什麼健材。”張桂蘭擺擺手，“以前那些老鄰居還在就行。老劉頭跟我說，我住院這幾天，樓下的王阿姨天天幫我澆花。說我養的那盆君子蘭快開花了，讓我早點回去看。”
林辰沒有說話。他的目越過冬青叢，落在住院部大樓門口那塊“京州市中心醫院”的牌子上。今天早上沙瑞金打電話來說，省裡已經給張桂蘭安排了最好的康復療養院，在城郊，環境好，有專門的護理人員。但他還沒有跟母親提這件事。他知道母親不會想去的。母親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個住了三十年。樓道里飄著煤爐味兒和中藥味兒的老家屬院。
兩人走到花園中間的涼亭下。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凳，石凳上鋪著棉墊子，是哪個住院的老人家屬放的。張桂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林辰也坐。林辰沒有坐，他站在母親旁邊，替擋著從西邊斜照過來的。
“你總站著不累啊？”張桂蘭仰頭看他，眯起眼睛，“從小就這樣，讓你坐你偏站著。小時候開家長會，老師讓家長和孩子坐一塊，你就站在我椅子後面，跟個小保鏢似的。人家別的孩子都趴在桌上玩鉛筆盒，就你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你們班主任還問我——‘林辰媽媽，你家孩子是不是當過兵？’”
“十二歲。”林辰說，角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那年你被評為廠裡先進工作者，我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看你上臺領獎。你沒有座位，站了整整兩個小時，所以讓你坐你偏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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