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科技、教育、文化。這三樣東西，不是修條鐵路幾年就能通車，不是建個工廠幾年就能冒煙。科技是幾代人的事，教育是一輩子的事，文化是民族的事。法國人想在科技上超過英國，需要多久？二十年。想在教育上追上英國，需要多久？一代人。想在文化上跟英國平起平坐，需要多久？也許永遠。時間在我們這邊。時間不會倒流，但會等人。等的人，不會輸。不等的人，才會輸。”
維多利亞把他的手指從檔案上移開。
“本傑明，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迪斯雷利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門在他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維多利亞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份報告又拿起來。翻到第一頁，念出聲來。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埃及，突尼西亞，尼日河，赤道非洲。百分之六十八，兩億法郎。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輕輕劃過，像盲人在讀一封盲文信。唸完了，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倫敦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打了個寒噤，沒有關上。泰晤士河在暮中泛著暗金的，河面上最後一艘駁船正在駛過。船上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在風中輕輕晃。
在想塞利伊莎。那個比小几個月的人，那個在凡爾登守了幾十天的人，那個在馬恩河谷打贏了普魯士的人，那個用兩年時間修通了黎到斯特拉斯堡鐵路的人，那個讓阿爾及利亞的農民拿到地契的人。做了這麼多事，從來沒有說過“我做到了”。只說“朕在做了”。在做了，就夠了。夠了，就不說了。不說了，就繼續做。不知道塞利伊莎接下來要做什麼。但知道，不管做什麼，那個人都會繼續做下去。做到做不為止。做不了，還有別人接著做。別人接著做，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能睡個好覺。維多利亞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走回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羽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
“妹妹，你修鐵路，我造軍艦。你建工廠，我開銀行。你種地，我收租。各幹各的，誰也不礙誰。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不要跑太快。跑太快會摔跤。摔了跤，別人不會扶你。他們會從你上踩過去。我也不會扶你。不是不想扶，是夠不著。你在黎，我在倫敦。隔著一條海峽。海峽不寬，但摔跤的時候，這點距離就是天塹。”
寫完，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紅的，上面印著英國王室的徽章。把信封放在桌角。窗外的天己經完全黑了。倫敦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在夜中像一朵一朵昏黃的花。遠的泰晤士河上，最後一艘駁船的燈己經看不見了。只有河水還在流，流過去，流過去，一首流到那些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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