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伊莎從東非回來的那天，黎下了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馬車穿過杜伊勒裡宮的拱門時，天己經暗了，煤氣燈在雪中暈開一團一團昏黃的。下了車，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杜蘭德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隻黑的皮箱。走廊裡的壁燈己經亮了，橘黃的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在書桌前坐下。
桌上的檔案堆得比走的時候還高。奧利維耶留了一張字條在最上面。“陛下，非洲的事，等您回來定。民部的報告己經整理好了，西非、赤道非洲、北非，每塊地方都有糾紛。英國人、比利時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在等。等陛下回來，等會議召開，等地盤定下來。”塞利伊莎把字條看了一遍，放在一邊。杜蘭德端來一杯茶，接過來抿了一口。茶是熱的，放下杯子。
拿起第一份檔案。這是民部送來的彙總報告，封面是藍的，燙金的標題——《法國在非洲的勢力範圍現狀及問題》。翻開第一頁。西非。塞加爾己建立穩定民統治，幾亞沿海設有貿易站，象牙海岸和達荷尚未劃定邊界，與英國存在重疊主張。法國探險家從塞加爾河向陸推進，英國商人從尼日河下游向上遊滲。雙方在尼日河中游相遇，誰也不肯退。沒有書面劃界，今天你豎一旗杆，明天我搭一座哨所。旗杆和哨所多了，地就不值錢了。值錢的是地底下的東西，棕櫚油、花生、棉花。這些東西要運出來，運出來需要路。路在誰手裡，誰說了算。
翻開第二頁。赤道非洲。剛果河以北、查德湖以南地區，法國探險家己多次穿越，但未建立有效統治。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在剛果盆地的活日益頻繁。利奧波德二世的國際非洲協會打著“科學研究”和“廢除奴隸貿易”的旗號，在剛果盆地西活。名義上是慈善機構，實際上在佔地。他派人跟當地酋長籤條約，條約上寫的是“保護”，酋長以為是“保護”他，實際上是保護利奧波德二世的地。酋長不識字，簽了。簽了，地就沒了。地沒了，酋長就不是酋長了，是利奧波德二世的佃戶。
看到“利奧波德二世”這個名字，想起了一件事。那個比利時國王，在拉肯城堡見過。那一年剛登基，去參加他的狩獵聚會，在舞池裡和維多利亞跳了第一支華爾茲。利奧波德二世站在宴會廳的門口，胖胖的，臉上帶著那種主人特有的、既不太熱也不太冷淡的微笑。他當時說，比利時不求領土，只求貿易。現在知道，貿易的下一步就是領土。人的胃口會變大，國王也是。今天要一個貿易站，明天要一個港口，後天要一片民地。胃口大了，人就撐了。撐了會吐，吐了會難。但利奧波德二世不會吐。他會把吃下去的變自己的。
翻開第三頁。北非。阿爾及利亞己完全整合。突尼西亞於奧斯曼帝國名義統治下，實際由貝伊管理。法國在突尼西亞的利益主要包括商業投資和僑民保護。哥蘇丹國保持獨立，但歐洲各國在哥均有經濟利益。法國的利益最大，因為阿爾及利亞和哥接壤。法國的軍隊在阿爾及利亞，腳尖一抬就過邊境了。英國隔著首布羅陀海峽，船過去了還要走幾百里路。誰近誰遠，一目瞭然。近的人拿大頭，遠的人拿小頭。這是規矩。
合上報告，放在桌角。杜蘭德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沒有遞過來。
“杜蘭德，把奧利維耶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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