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七年深秋，北京城籠罩在連綿數日的雨中。紫城西苑的萬壽宮偏殿裡，朱見深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奏章，許久沒有翻一頁。窗外雨聲淅瀝，殿燭搖曳，將他略微佝僂的影投在牆壁上。他今年三十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面容清瘦，眼袋深重，眼神中總帶著一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警惕。
這份奏章是都察院左都史李賓所上，彈劾西廠提督太監汪直“擅權政，羅織罪名，禍害忠良”。言辭激烈，列舉了十二條罪狀，每條都有事例。朱見深的目停留在“構陷大臣，屈打招”這一條上，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奏章的邊緣。他想起了三個月前被西廠逮捕的兵部郎中楊仕偉，那人最後在詔獄中自縊亡，留下的書只有八個字：“清白難證，唯死明志。”
殿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悉。朱見深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萬貴妃走進殿中，後跟著兩個宮，手裡捧著食盒。今年四十三歲，比皇帝年長十三歲，但保養得宜，風韻猶存。一深紫宮裝，髮髻高挽，著一支金步搖，行走時搖曳生姿。
“陛下又熬夜了。”萬貴妃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的關切。示意宮擺上夜宵，親手盛了一碗蓮子羹，送到案前。“雨夜寒涼，陛下當保重龍。”
朱見深放下奏章，接過瓷碗。蓮子羹溫熱適口，但他食不知味。萬貴妃瞥了眼奏章，輕聲問道：“又是那些言在彈劾汪直？”朱見深點頭，沒有說話。萬貴妃在他旁坐下，語氣平靜：“汪直辦事是有些急進，但他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這些年若不是他替陛下看著外面那些大臣，不知要生出多事端。”
這話說到了朱見深心裡。他即位以來，始終缺乏安全。父親朱祁鎮在南宮被的那些年，他作為太子也生活在影之中。土木堡之變，奪門之變，這些宮廷劇變在他小的心靈裡留下了太深的烙印。他登基後，總覺得朝臣各懷心思，宗室虎視眈眈，唯有邊的太監和萬貴妃，才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李賓這奏章，朕不知該如何置。”朱見深終於開口，“他列舉的罪狀，有些確有其事。但若嚴懲汪直，西廠威嚴損，今後如何辦事？”萬貴妃接過奏章，快速瀏覽，角泛起一冷笑：“這些文臣最會危言聳聽。楊仕偉之死，是他自己畏罪自殺，與汪直何干？至於其他罪狀，多屬捕風捉影。陛下若覺為難，不如留中不發，過些時日他們自然就忘了。”
留中不發是皇帝理棘手奏章的常用手法，朱見深自然知道。但他還是猶豫：“李賓在都察院任職多年，素有清譽。他的奏章，不能完全無視。”萬貴妃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那便閣議。讓商輅他們去議，看他們能議出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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