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宮的冬日，因皇帝的病而顯得格外漫長且抑。朱厚照自江中獲救後，那場來勢洶洶的高熱雖在數日後漸漸退去，卻彷彿帶走了他某種熾熱的元氣。他不再輕易怒，也不再強撐著說笑，大多數時候，只是倚在榻上，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里是一種江彬從未見過的、深沉的倦怠。
醫們的診斷含糊其辭，無非是“風寒”、“驚悸傷神”，開出的方子也多是溫補調理之藥。然而，皇帝的力眼可見地衰頹下去，咳嗽聲在深夜裡顯得空而持久。那場“落水疑雲”如同投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漣漪似乎已平息，但深水下的暗湧，卻正以更兇猛的力量，向著帝國最核心的權力結構衝擊而去。
第一個按捺不住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他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午後前來探病，言辭懇切，老淚縱橫，先是痛陳自己護駕不周之罪，隨後便將話鋒引向了那最敏的話題。
“皇爺，”他跪在榻前，聲音帶著哭腔，“您是一國之本，萬金之軀。如今龍違和，老奴們心如刀絞。可……可這大明的江山社稷，不能沒有儲君以定人心啊！皇爺春秋正盛，自當早日誕育龍子，但眼下……是否該從宗室近支中，擇一賢良子弟，迎宮中，預先教養，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全是為國為君的“忠言”。躺在榻上的朱厚照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張永眼覷了覷皇帝的臉，又絮絮地說了些各地藩王的向，尤其是興獻王世子朱厚熜，年雖衝，卻已顯聰慧仁孝之名，這才叩頭退下。
江彬侍立在帷幔之後，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到一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張永是宮中的老人，他的態度，往往代表著廷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勸皇帝回京，而是開始直接那最致命的憂——繼承人的問題。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隨後的日子裡，類似的奏疏開始過特殊渠道，繞過通政司，直接呈送到皇帝的病榻前。有些是留守北京的閣臣所上，有些則來自南京的部院員。措辭或委婉或直白，核心意思卻與張永如出一轍：早定國本。
一無形的力，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沉甸甸地在行宮的上空，也在皇帝那顆日益虛弱的心臟上。朱厚照的反應是沉默，一種近乎頑固的沉默。他將那些奏疏留中不發，對任何提及立儲的話題都報以冷臉。但江彬能覺到，皇帝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正翻湧著驚濤駭浪。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皇帝在夢囈中厲聲喝道：“……朕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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