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萬籟俱寂。仇英放下筆，活僵的手指。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夜的空氣清冷溼潤，庭院裡池塘映著月，蛙聲時斷時續。他想起年輕時，在漆店學藝，每天要工作十個時辰，手上磨出厚繭。那時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專心畫畫，不必為生計奔波。如今夢想實現了，但藝的追求永無止境。
回到畫前，他點燃一炷香。青煙嫋嫋升起，在畫室中瀰漫開來。在香菸繚繞中，他彷彿看見了畫中的漢宮活了過來：宮們的談笑聲，樂的演奏聲，春風吹過迴廊的聲音，遠傳來的馬蹄聲。藝最高的境界，不就是讓觀者產生這樣的幻覺嗎？讓靜止的畫面充滿生機，讓逝去的時代重現眼前。
第二天，文徵明來訪。這位吳門畫派的領袖已經七十四歲，鬚髮皆白，但眼神依然銳利。他在畫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一言不發。仇英侍立一旁，心中忐忑。終於，文徵明轉，拍拍他的肩：“十洲，你可以出師了。”
這句話讓仇英眼眶發熱。文徵明指著畫面的一：“這裡的芭蕉，用了沒骨法，但葉子邊緣的勾勒又有骨力，剛相濟，很好。”又指著另一：“這個仕回眸的姿態，讓人想起周昉，但神更含蓄，是宋人意趣。”他一點評，既肯定優點，也指出不足。說到建築的比例，他建議再推敲；說到彩的搭配，他提出調整建議。
師徒二人在畫室討論了一上午。文徵明帶來了自己新畫的山水冊頁，仇英也拿出最近的習作請教。這種藝上的流，是吳門畫派的傳統。沈周教文徵明，文徵明教仇英，一代代傳承，又在傳承中創新。文徵明說：“我年輕時學畫，沈石田老師常說，‘師古人，師造化，更要師心。’你現在師古人已，師造化亦勤，接下來要在師心上多下功夫。”
仇英明白老師的意思。技藝再，若無自己的、見解、境界，終究只是畫匠。他這些年在項元汴的天籟閣，看了無數歷代名跡，從晉唐到宋元，從宮廷到民間。看得越多，越覺得藝深如海洋，自己不過取了一瓢飲。但他也有自己的堅持：對細節的苛求，對完的執著，對技藝的尊重。這或許就是他“師心”的路徑。
文徵明走後，仇英繼續作畫。這次他畫的是畫面右端的一角小院。這裡人較，只有兩個宮在逗弄一隻小貓，一個老太監在掃地。他要在這裡營造一種閒適靜謐的氣氛。院中有幾株海棠，花開正盛。他畫海棠時，用了特殊的技法：先用淡墨勾出花形，再用胭脂輕染，趁未乾時注白，形花瓣的質。地上的落花，他細心畫出每一片的不同形態，有的完整，有的殘破，有的正面，有的背面。
畫到小貓時，他特別用心。貓的姿態要自然，髮要蓬鬆，眼神要靈。他觀察過許多貓，知道它們懶腰時脊椎的弧度，玩耍時爪子的作，警惕時耳朵的角度。他用了“法”，用極細的筆一畫出貓，濃淡相間，疏有致，耗時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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