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陳場主見到他，過來招呼，“這幾位是長崎來的商人，想訂一批綢緞，但要求用他們的圖案，還要加金線。”許泗與日本商人談，瞭解到這種綢緞在日本是高階禮品，用於武士家族間的饋贈。中國綢質量上乘，但完全中國風格的在日本市場有限，據日本喜好定製的則很暢銷。
陳場主展示了幾種新開發的品種：一種是用西洋猩猩染料染的深紅綢緞，鮮豔不易褪；一種是用印度傳來的扎染技法制作的圖案，富有異域風；還有一種輕薄明的紗羅，適合熱帶氣候，在東南亞很歡迎。
“這些新技都是跟外國人學的，”陳場主說，“那個猩紅染料，是佛郎機商人帶來的配方，我們改良了染制工藝。扎染技法是暹羅工匠教的，但我們的綢質地好，染出來效果更佳。”許泗慨，貿易不只是商品的流通，更是技的流。中國的綢技藝在吸收外來元素後，反而更加富多元。
傍晚回到商行，許泗召集幾個掌櫃開會。除了兒子許淳，還有負責南洋貿易的洪掌櫃，負責日本貿易的林掌櫃，負責賬務的吳先生。眾人圍坐，彙報近期生意。
洪掌櫃說：“滿剌加的倉庫傳來訊息，荷蘭人控制了香料群島的部分島嶼，胡椒供應可能影響。建議加大從暹羅、占城採購的份額。”林掌櫃報告：“日本德川幕府頒佈新令，限制外國船隻靠港，但我們的船有特許狀，影響不大。不過日本白銀產量下降，今後易可能更多以貨易貨。”
吳先生翻開賬本：“今年上半年利潤比去年同期增長兩，主要得益於對歐洲的瓷出口增加。但開支也大了，打點各級員的費用上漲，海盜的‘保護費’也提高了。”許泗靜靜聽著。做海外貿易，不僅要懂生意，還要懂政治、懂外、懂人世故。他要與本國府周旋，與外國商人競爭，與海盜打道，與各地土王好。這需要智慧，也需要包容。
會開到掌燈時分。結束後，許泗獨自留在書房。他從書架取下一本用羊皮裝訂的書，這是阿爾梅達去年送給他的禮，一本拉丁文的地理著作，有的地圖和圖。許泗不識字，但他喜歡看那些圖畫：歐洲的城市、非洲的、洲的奇觀。世界之大，超乎想象。他又取出一本中國的地方誌，翻開泉州府的部分，上面記載著宋代以來泉州港的興衰，記載著壽庚等阿拉伯商人的故事，記載著市舶司的沿革。
將兩本書並排放置，許泗陷沉思。他的商行就像這兩本書的影：既有中國的傳統，又有外來的新知；既紮於本土，又面向世界。三代人積累的財富、人脈、知識，讓他能在不同文明間遊刃有餘。但他也看到暗流湧：歐洲國家競爭加劇，日本鎖國趨勢明顯，明朝海時時鬆，海盜活日益猖獗。這個微妙的平衡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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