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麥考夫半夜醒來，聽見窗外沙沙的聲音，像是誰在不停地翻書。他從小床上坐起來，著腳踩在地上，地板涼的，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路燈還亮著，雨在燈裡斜斜地飄，地上的水窪映著，一圈一圈的。石榴樹的枝條被雨打溼了，黑褐的，松果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掉。他看了很久，首到眼皮發沉，才爬回床上，抓著夏期的服，又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雨還沒有停。不是那種猛烈的暴雨，是不不慢的、細細的春雨，落在瓦片上沙沙沙，落在樹葉上啪啪啪，落在地裡的石頭上，把字裡的泥衝乾淨了。
麥考夫穿上薄外套，圍上那條最舊的圍巾——歪歪扭扭的，他的第一條作品。他推開門，站在屋簷下，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手心涼的。“弟，雨還在下。”
夏期站在他後，手裡端著半碗粥，粥己經涼了。“穀雨。下一天一夜了。該停了。”麥考夫把雨水潑在地上，轉跑進屋裡，從床底下拿出那個小布袋——裝日曆紙的，清明前用完了，現在空著。他把布袋塞進口袋裡。“我去地裡看看。松子喝了雨水，該發芽了。”夏期把碗放在桌上，拿起一把傘，撐開，黑的，傘骨斷了一，歪著。“走吧。”
路很泥濘。雨雖然小了，但還在下，土吸飽了水，踩上去綿綿的，腳會陷進去。麥考夫從夏期懷裡下來，自己走。踩一腳，拔起來，再踩一腳。鞋上沾滿了泥，也溼了半截，但他沒有停。阿南從對面走過來，沒有打傘，頭髮溼了，在額頭上。“碎片那邊的草長得更高了。花也多了。”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松子那塊地，我早上看過了。還沒發芽。”麥考夫看著那片種松子的地，土是黑褐的，表面被雨打得很平，有幾顆松子被水衝出來了，在外面，褐的，尖尖的一頭。“它們還沒醒。”他蹲下來，把出來的松子按回土裡，用手拍了拍。“再睡一會兒。不急。”
林站在空地中央，服溼了，圍巾也溼了。五條圍巾吸飽了水，變深了，沉甸甸的。他手裡拿著一塊石頭，不大，圓圓的，刻著一個“雨”字——上半刻完了，下半還差幾筆。麥考夫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雨”——之前林給他的，也只刻了一半。兩塊石頭，都只刻了一半。“你今天刻完嗎？”林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尖石頭。“刻完。刻完了給你。”他用尖石頭在石頭上劃了一道。石掉下來，筆畫很淺，但能看見。麥考夫蹲在他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刻。“雨”字的下半，西點，一點，兩點，三點，西點。刻完了。他把石頭舉起來，對著灰濛濛的天看。“好了。”
麥考夫接過石頭，把兩塊“雨”並排放在手心裡。一塊上半，一塊下半，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雨”字。“好看。比刻在一塊石頭上好看。分兩塊，像雨點，一滴一滴。”
他把兩塊石頭放進口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布袋。“雨下了，布袋也溼了。等天晴了曬乾。下次裝東西。”林從地上撿起一塊新石頭，扁扁的，青灰，還沒有刻字。“今天刻什麼？”麥考夫想了想。“刻‘芽’。發芽的芽。松子還沒發芽，刻個‘芽’字放在地裡，它就知道該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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