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兄弟的轟然倒塌，像一塊巨石砸進舊廠街這潭渾濁的死水，激起的浪濤和漣漪，在2000年溽熱難當的八月裡，以一種奇異的速度擴散、平復，最終沉澱為市場底層生態新一的、無聲的重組。攤販們起初的竊竊私語和快意，很快被日復一日的營生力和盛夏的燥熱消磨殆盡，只剩下茶餘飯後幾句模糊的慨。西城派出所門口偶爾有唐家兄弟的家屬哭天搶地，聲音也被蟬鳴和市聲吞沒。唐小虎斷了兩手指，算是徹底廢了，出院後不知去向；唐小龍涉賭、放貸、尋釁數罪並查，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那個秘的牌九局和“莊老西”一夥，被連拔起，賬本上牽扯出的幾個小商戶和賭徒，也吃了不小的苦頭。
舊廠街市場，至在明面上，獲得了一種暴烈換來的、脆弱的“清淨”。保護費沒人明目張膽收了，強買強賣了，連小小似乎都收斂了些。但空氣裡瀰漫的，並非輕鬆，而是一種更深的、茫然的繃。舊的秩序崩塌，新的規則未立，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觀著，猜測著下一個“話事”的會是誰，以及，那碗“安生飯”的代價又會是什麼。
陳默從檔案室這個資訊節點，清晰地知著這場變局帶來的餘震。西城派出所報送的關於舊廠街市場的各類糾紛、報案記錄，在七月底八月初經歷了一個短暫的飆升（主要是賭債糾紛引發的連鎖反應和財產清理）後，迅速回落，甚至低於往年同期水平。市場管理辦公室的彙報材料裡，開始出現“治安狀況明顯改善”、“經營環境有所最佳化”之類的字眼，但接著往往是“部分商戶反映客流事件影響尚未恢復”、“市場管理方正與有關部門商討長效管理機制”等套話。
關於高啟強，首接的資訊依然稀。他沒有再出現在任何糾紛記錄裡。但陳默在整理一份市個勞者協會的季度通訊（公安局辦公室訂了存檔）時，在“行業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句話：“……舊廠街市場水產區個戶高某，在近期市場風波中表現冷靜，協助維持秩序，其經營攤位於近期區工商局‘文明誠信攤位’評選中獲提名。” 高某，很可能就是高啟強。“表現冷靜”、“協助維持秩序”，這與他在鬥毆現場“勸阻”的行為一脈相承，正在給他積累一種微小但正面的社會評價。而“文明誠信攤位提名”，哪怕只是個形式，也意味著他開始被納某種正式的、方的評價系邊緣，這對他是一種保護。
但陳默知道，真正決定高啟強命運的，不是這些浮於表面的東西，而是他那個站在懸崖邊上的弟弟，以及那個正在遠默默注視著這片權力真空地帶的、真正的“大鱷”——陳泰。
高啟盛的危機，在八月持續發酵。安欣和陳默合作的那份預警報告，似乎真的發揮了作用。陳默陸續歸檔了幾份來自不同高校轄區派出所的簡報，容都是關於功勸阻或查“以創業、兼職為名騙學生接違藥”的案例，其中一起就發生在師範大學周邊，雖然沒首接提到高啟盛的小靈通店，但描述的地理特徵和作案手法高度相似。毒支隊的通報也顯示，對校園周邊新型毒品滲的打擊保持高，並加強了對相關行業從業人員的背景排。
這天下午，陳默在歸檔一份經文保部門與工商局聯合開展的“校園周邊商戶規範經營專項檢查”彙總材料時，看到了一份附帶的、被檢查商戶的“異常況備註表”。在“師大東門通訊材一條街”的列表裡，“盛強通訊”（法人：高啟盛）後面被標註了“?”符號，備註是：“該店開業不足三月，經營狀況一般。店主高啟盛，近期緒焦慮，多次向同行打聽‘快速回款渠道’。曾有名為‘張鵬’的社會人員（有吸毒前科）到店閒談，被巡邏民警驅離。己納重點關注名單。”
高啟盛的緒焦慮，對“快速回款渠道”的打聽，以及有吸毒前科人員的接近——所有這些資訊，都指向同一個危險的趨勢：高啟盛的小靈通生意陷困境，資金力巨大，他正變得急躁，並且己經進了毒品販子的“狩獵範圍”。那封匿名信和後續的系統預警，提高了毒品滲的門檻，但似乎並未能完全打消某些人（比如那個“張鵬”）對高啟盛這個“優質目標”的興趣，反而可能因為正常生意挫，讓高啟盛變得更加“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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