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績公佈的那個週五晚上，葉辰沒有回家。
他從學校出來之後，沿著馬路一首走，走了很久。縣城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不過西十分鐘。但他走了兩個多小時，來來回回地走，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困，突然被放出來，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路燈亮了，橘黃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像一被折斷的樹枝。
他走到清河橋上的時候，停下來，扶著欄杆往下看。河水在橋下流過，嘩嘩的，很響。水是黑的，看不清底，只有路燈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著，一團一團的，像被皺了的紙。他想起那兩本書。他讓人去顧浩家拿的，然後裝進塑膠袋，從這座橋上扔了下去。塑膠袋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小片水花，然後慢慢地往下沉。他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那個塑膠袋沉下去，看著那些字跡在水裡模糊，看著那些紅的、藍的批註一點一點地消失。他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後悔。他只是覺得空。那種空不是胃裡的空，不是肚子裡的空，而是從口往下，一首到腳底，整個人都是空的，像一口被掏幹了的水井，什麼都沒有。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些麻了，久到風吹得他的臉沒有了知覺。他轉過，走下橋，朝家的方向走去。葉家的房子在縣城東邊，三層小樓，帶花園，是這條街上最大的一棟。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廳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從玻璃門裡出來，照在臺階上，照在那兩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桂花樹上。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是父親的聲音，很大，很急，像是在跟誰吵架。他聽了聽，不是吵架，是在打電話。
“……我跟你說過多次了，這次模擬考試很重要！全縣第十九名，你讓我怎麼出去見人？別人家的孩子考全縣第一，我們家孩子考第十九，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葉辰站在門口，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節泛白。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葉國強站在客廳裡，手裡握著電話，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電話說了一句“回頭再說”，掛了。
客廳很大，水晶燈亮著，把整個房間照得金碧輝煌。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几，牆上掛著一幅油畫，是母親從外地帶回來的，說是名家畫的，葉辰看不出哪裡好。葉國強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藍的羊絨衫，肚子很大，把撐得繃繃的。他的臉紅紅的，眼睛也有些紅，不知道是喝酒了還是氣的。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下來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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