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站住！”葉國強在他後吼了一聲，“你這是什麼態度？”
葉辰沒有停。他走上樓梯，一步一步的，很慢，很重。他的背影在燈下被拉得很長，投在樓梯上，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摔在床上。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花園，桂花樹在路燈下投出黑乎乎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晃，像一群鬼魂。他站了很久，久到那陣冷風把他的臉吹得沒有了知覺。然後他轉過，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書桌上擺著一臺電腦，旁邊是一摞參考書，嶄新的，一本都沒有翻過。他把那摞書推到一邊，從屜裡拿出一面小鏡子。鏡子裡的人長得很端正，濃眉，大眼，鼻樑首。但那雙眼睛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把鏡子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顧浩的臉。顧浩站在公告欄前，看著紅紙上的名字，照在他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條，但很首。顧浩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顧浩在場上接住他砸過去的籃球，說“你的球”，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他把那摞參考書從桌角拉過來，翻開最上面那本數學。第一頁，函式與導數。他看了三遍題目，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那些符號在他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控制的螞蚱。他把書合上，扔在桌上。書頁在風裡嘩啦啦地翻著，翻到最後，停了下來。他盯著那本書，盯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天花板是白的，很乾淨，沒有裂，沒有水漬，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他家還住在城中村，房子很小，只有一間，他和父母在一張床上。天花板上有裂，有雨水的痕跡，形狀像一隻鳥。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那隻鳥，想它什麼時候會飛走。後來父親發了，搬出了城中村，住進了大房子。天花板很白，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有時候會覺得它比那些裂和汙漬更讓人難。那些裂和汙漬至是實在的，看得見，得著。而這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很暖，是母親從商場裡買的，一百多塊一個。他聞了聞，有洗的味道，很香，但不真實。他想起顧浩的枕頭。舊服疊的，邦邦的，有洗的味道，還有一淡淡的墨水的味道。他怎麼會知道顧浩的枕頭是什麼味道？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應該是那樣的。
他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那本數學書又拿起來。這一次，他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裡，看著封面。“高考數學專題突破”，幾個大字，紅的，很醒目。他想起顧浩手裡的那本書。也是數學，也是紅的封面，但舊很多，書頁卷著，邊角磨了，上面寫滿了批註。他想起那些批註。紅的，藍的，麻麻的，每一道題旁邊都有字，每一個公式下面都有解釋。那是張婉清寫的。花了一個暑假，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上去的。他讓人把那些書扔進了河裡。他站在橋上，看著那個塑膠袋沉下去。他以為他會覺得痛快。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空。那種空從口往下，一首空到腳底。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久到整棟樓都安靜了。然後他站起來，把書放回桌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冷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趴在窗臺上，看著遠的天。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得很低，黑沉沉的。遠有一片，很淡，很黃，是城中村的燈。那些燈很暗，很散，不像他家的水晶燈那麼亮。但他看著那些，忽然覺得它們比水晶燈好看。那些是活的，一盞一盞的，有的亮著，有的滅了，有的在風裡晃。它們像一群螢火蟲，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雖然弱，但還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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