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深，有一常年不見日、瀰漫著陳舊紙張與淡淡黴味的所在——皇史宬。這裡是存放大明曆代實錄、玉牒、重要詔令檔案的地，平日只由幾名年老宦看守，門森嚴，人問津。但近幾個月，此地卻多了一個常客。
沈煉。
這位曾經的錦衛北鎮司干將，因當年執意追查廢后（李建生母）巫蠱案，怒先帝（時為先帝）及鄭貴妃一黨，被尋由頭褫奪職，投詔獄，險些喪命。後雖在李建崛起、清洗鄭黨時被撈出，但多年折磨己損其基，武功盡廢，一條也落了殘疾，面容上更添了幾道猙獰傷疤。李建念其忠首，且深知當年舊案乃自己心中最深的一刺，便給了他一個看似清閒卻至關重要的職位——皇史宬協理稽查，授正六品銜，名義上協助整理浩如煙海的皇室檔案，實則是給了他一個方份和許可權，繼續暗中調查當年舊事。
沈煉沒有拒絕。支撐他從詔獄地獄裡活下來的，除了對李建這位故主之子的微末希，便是那幾乎化為執念的不甘與疑竇。他始終覺得，當年那樁導致皇后被廢、旋即“暴斃”，並牽連數百宮人、朝臣的“巫蠱案”，背後藏的真相，遠非鄭貴妃為奪後位構陷那麼簡單。有些細節，當年他來不及深究，便被雷霆般的打淹沒。
如今，他拖著一條瘸，每日早早來到這泛著陳腐氣息的庫房，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一坐便是一整天。過高窗上厚厚的窗紙，化作昏黃微弱的柱，塵埃在其中緩緩飛舞。他的手指過那些或絹或紙、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容或莊重或秘的記錄，眼神專注得近乎貪婪。看守的老宦起初還警惕地監視，後來見他只是默默翻閱、偶爾抄錄，並無異常，加之其面容可怖、沉默寡言，也就漸漸不再理會，任他在這時間的塵埃裡，打撈著被掩埋的碎片。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煉查閱了無數與萬曆末年、泰昌初年宮廷相關的檔冊：起居注的隻言片語，尚宮局用度記錄，務府採買單，甚至一些己被忘的、關於宮宦賞罰置的瑣碎卷宗。他在尋找任何可能與“巫蠱案”品來源、經手人、置過程相關的蛛馬跡。
巫蠱案的核心“證”，是幾個在皇后寢宮床下發現的桐木人偶，以白綾包裹，上面用硃砂寫著皇帝的生辰八字，心口、西肢釘著鐵針。人偶製作糙，但包裹的白綾和捆紮用的線，據當年案卷記載，經辨認是“造之”，即宮廷用，以此作為皇后利用宮資源行厭勝之的“鐵證”。
造之……沈煉的指尖在一卷落滿灰塵的《務府廣儲司線庫出紀要》上停住。這是記錄務府下屬專門供應皇室綢緞、線等的廣儲司，其庫房資領取、使用況的賬冊。時間度很長，紙張脆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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