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俘虜為正式員的那天晚上，沈清瑤在主牆上站了很久。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掛在天空的燈，銀白的鋪滿了整個水壩，鋪在那些新修的圍牆上，鋪在那些剛補好的鐵網上，鋪在那些重新埋了地雷的雷區上。看著那些新員——他們坐在壩頂上，端著碗，喝著粥，吃著紅薯。有人還在哭，有人笑了，有人沉默，有人發呆。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是這樣一個新員。趙磊給了一碗粥，哭了，以為那是家。後來知道那不是家，那是牢籠。現在是那個給粥的人，不想變趙磊，但知道，在末世裡，沒有免費的粥。粥是甜的，但甜的背後是規矩，是幹活，是服從，是用命守。
“沈姐，有人想見你。”阿芳的聲音從後傳來。沈清瑤轉過，阿芳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一盞燈，燈是煤油燈，玻璃罩子得很亮，火苗在罩子裡跳，橘紅的，照得的臉也是橘紅的。“誰？”“一個俘虜，孫立。他說他有話跟你說。”“什麼話？”“他不肯說。只說想見你。”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看著阿芳手裡的燈，火苗在跳，像一隻不安分的眼睛。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有人這樣找過。那是趙磊隊伍裡的一個人，老劉，他告訴趙磊在私藏資，剋扣口糧。信了，去質問趙磊。趙磊否認，反過來說挑撥離間。被關了三天，差點死。從此再也不信任何人的“悄悄話”。
“讓他來。”
孫立是個中年人，西十出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劃到右角，像一條蜈蚣。他的頭髮花白，糟糟的，像一團枯草。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棉襖上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他走到沈清瑤面前，低著頭，不敢看。“沈……沈姐。”“什麼事？”“我……我想報名當兵。”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我想守這個家。”沈清瑤沒有說話。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期待，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真誠，也許是算計。不知道。
“你會開槍嗎？”“會。在黑龍會的時候學過。”“打中人嗎？”“打中過。”“打中過幾個？”“兩個。一個死了，一個跑了。”沈清瑤沉默了很久。想起了前世，前世也問過一個人同樣的問題。那是陸北辰，問他“你會開槍嗎”。他說“會”。問他“打中過嗎”。他說“打中過”。沒有問他打中過幾個，不想知道。現在問了孫立，他說兩個，一個死了，一個跑了。不知道那個死了的是誰，也許是好人，也許是壞人。只知道，在末世裡，槍一響，就會有人死。
“從明天起，你跟陸北辰練槍。練好了，留下。練不好，回去種地。”孫立抬起頭，看著，眼睛裡有。“謝謝沈姐。”他轉走了。沈清瑤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這樣對一個人說過“謝謝”。那是趙磊，他給了一碗粥，說“謝謝”。他說“不用謝，好好幹活就行”。點了點頭，轉走了。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麼。也許是謝那碗粥，也許是謝他收留，也許是謝他讓覺得自己還有用。現在是那個說“不用謝”的人，不會說“好好幹活就行”，會說“練好了，留下。練不好，回去種地”。種地不是懲罰，種地是活著。
陸北辰不喜歡帶新人。他說新人麻煩，教不會，聽不懂，跑不快，打不準。但沈清瑤讓他帶，他就帶。他站在訓練場上，手裡拿著槍，面前站著二十個新人。孫立站在最前面，腰得很首，眼睛盯著陸北辰。他的臉上沒有表，但他的眼睛裡有。
“開槍。”陸北辰說。新人們舉起槍，瞄準前方的靶子。靶子是稻草人，用舊服和稻草扎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個吊死鬼。“打。”槍聲響了。有人打中了，有人沒打中。孫立打中了，子彈打在稻草人的口，稻草飛起來，像雪花。陸北辰走過去，看了看彈孔，又看了看孫立。“再來。”孫立又打了一槍，又打中了。陸北辰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以前打過槍？”“在黑龍會的時候學過。”“學了多久？”“三個月。”“打了多發？”“不到一百發。”“一百發就能打中？天賦不錯。”孫立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表，但他的眼睛裡有。陸北辰轉過，看著其他新人。“你們也看到了。他打了三個月，就能打中。你們練一個月，也能打中。打不中的，不是笨，是不用心。不用心，就回去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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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