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阿木帶回來的。那個被沈清瑤放走的刺客，一瘸一拐地走進北方的荒野，消失了一個月，然後在一個雨夜回來了。他站在大門口，渾溼，上的傷還沒好全，繃帶被雨水浸，水順著小往下淌。守夜的人認出了他，沒有開門，跑去報告沈清瑤。沈清瑤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大門口。隔著鐵門，看到了阿木。他的臉比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乾裂，有幾道口子。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裡面有東西——不是恐懼，是憤怒。
“你怎麼回來了？”沈清瑤問。阿木扶著鐵門，手指攥著鐵條，指節發白。“審判者要來了。他把我們這些傷的、跑回來的、沒完任務的，都趕出來了。他說‘你們不配活在上帝的土地上’。他讓我們滾，滾得越遠越好。”沈清瑤沉默了很久。拉開門閂，鐵門開了。“進來吧。”阿木走進來，站在壩頂上，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滴在地上，匯一小灘。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燈火，控制室的燈，居住區的燈，公共區的燈。燈亮著，暖黃的，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他有話讓我帶給你。”阿木的聲音很低，像從嚨深出來的。“審判者說，他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他帶人來踏平清瑤堡壘。他說，這是上帝的意思。他說，你是魔鬼，疫苗是魔鬼的藥，清瑤堡壘是魔鬼的巢。他說，他要淨化這一切。”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還有呢？”“還有，他說，如果你投降，他可以饒你一命。但你要出疫苗，出配方，出所有人。然後你自己走，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來。”沈清瑤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從心底深湧上來的、帶著殺意的笑。“回去告訴他，我不投降。疫苗不會，配方不會，人不會。他要來，就來。我不怕。”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腳上穿著一雙破鞋，鞋底磨穿了，出腳趾。他的腳趾凍得發紫，在雨水裡泡著，像幾快要爛掉的蘿蔔。“我回不去了。他不要我了。他說我是廢，是叛徒，是魔鬼的使者。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頓，把我趕出來了。”阿木的眼淚掉下來了，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哪是淚，哪是雨。“我沒有地方去了。你能收留我嗎？”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能。從今天起，你是清瑤堡壘的人。”阿木蹲下來，抱著頭，哭了。不是害怕，是。他以為自己會死在荒野裡，會被人打死，會被喪咬死。但沒有。沈清瑤讓他留下來了。
沈清瑤把阿木安排在醫院裡，讓老錢給他治。老錢拆開繃帶，傷口己經化膿了，黃白的膿從裂開的皮裡滲出來，散發著一腐臭味。老錢用手刀刮掉腐，用雙氧水沖洗，用碘伏消毒，重新合。阿木咬著牙，沒有。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臉白得像紙，但他沒有。沈清瑤站在門口，看著老錢的手。他的手很穩，一點也不抖。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見過這樣的傷口。那是趙磊的隊伍裡一個人，被喪咬了，傷口化膿，發高燒。趙磊說“他不行了，帶著他只會拖累大家”，然後把他留在了那個廢棄的加油站裡。沒有回頭。不敢回頭。現在，回頭了。不會再把任何人留下。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沈清瑤把所有人分三班，晝夜不停地加固防工事。陷阱區加，坑與坑的間距不超過一米，坑底三排木樁。鐵網加高到兩米五，七道網，網上掛鈴鐺，鈴鐺用鐵綁，風吹不掉。雷區換地雷，從軍事基地找到的，三百多個，全部埋上。擊口加裝擋板，鐵皮的，厚五毫米，能擋子彈。主牆後面加建一道牆，高兩米，厚半米，鋼筋混凝土的。萬一主牆被攻破，還有牆可以守。所有人都投了建設，沒有人懶，沒有人抱怨。他們知道，新秩序要來了。他們必須準備好。準備好了，才能活。活，比什麼都重要。
蘇漾把時間加速區設在工廠裡，晝夜不停地生產子彈、手雷、火箭彈。老王帶著徒弟，三班倒，人歇機不歇。他們的手上有傷，有油，有，但他們沒有停。他們知道，多一發子彈，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老錢把時間加速區設在藥房裡，晝夜不停地生產藥品。抗生素、退燒藥、止痛藥、止帶、繃帶、酒、碘伏。他把它們一箱一箱地碼好，標籤朝外，整整齊齊的。他知道，這些藥品能救命。一個傷口，一條命。一刻都不能耽誤。
沈清瑤把時間加速區設在空間裡，晝夜不停地生產疫苗。把疫苗一箱一箱地碼在時間靜止區裡，整整齊齊的，像一列列等待檢閱計程車兵。站在那些箱子前面，看著它們，想起了前世。前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多疫苗。現在，有了。不會讓任何人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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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