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一中最好地方，不是教學樓，不是食堂，也不是場邊上那排嶄新的乒乓球檯。是圖書館。說是圖書館，其實就是教學樓一樓最東頭那間大教室，比普通教室大出一倍，原來是做階梯教室用的，後來用不上了，改了圖書室。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白底紅字，寫著“圖書館”三個字，漆皮掉了大半，“圖”字只剩下一個框，遠遠看去像個“口”字。
推門進去，首先聞到一味道——舊紙。黴味。灰塵，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沉的。像時間積在那裡太久沒有翻過的氣息。靠牆立著幾排書架，木頭架子，原的，沒有上漆，被蟲子蛀了幾個。書架上塞滿了書，大部分是舊的，書脊上的字都磨沒了，有些用牛皮紙包著，書皮上寫著書名，鋼筆字，歪歪扭扭的。
書架之間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藍的桌布，洗得發白了，有幾塊被鋼筆水洇藍了。椅子是木的，坐上去吱吱呀呀響，但很結實。窗戶很大，對著場，下午的時候照進來，在桌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灰塵在柱裡飄，慢悠悠的，像在水裡遊。
陳崢第一次走進圖書館，是剛上高中那周。他站在書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過去。《紅旗》《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過期的雜誌，堆了整整一排。《澤東選集》《魯迅全集》《矛盾論實踐論》，政治類的，沒人翻，落了一層灰。還有一些小說，《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紅巖》，書頁都翻爛了，邊角捲起來，像被很多人讀過。
他正要轉離開，眼角掃到了最裡面那排書架。那排書架靠在牆角，照不到，線很暗。他走過去，蹲下來，看到了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代數兩冊。幾何兩冊。理四冊。化學四冊，一共十二本，書脊上的字是燙金的，雖然褪了，但還看得清。旁邊還有幾本大學教材：《高等數學》《普通理學》《理論力學教程》。書頁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但頁很乾淨，沒有人翻過。
陳崢的心跳了一下。他把那本《高等數學》出來，翻開第一章。極限。導數。微分——這些概念他在前世的記憶裡有模糊的印象，但從來沒有系統學過。他翻了幾頁，站在書架前面看了起來。
“這書你看得懂？”
聲音從後傳來，蒼老的。慢吞吞的，像生了鏽的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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