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帝都的四月，未名湖的冰還沒化，湖邊的柳樹才剛冒出鵝黃的芽。風從西伯利亞吹過來，帶著殘冬的寒意，刮在臉上還是疼的。但已經暖了，照在博雅塔的塔尖上，照在未名湖的水面上，照在圖書館三樓閱覽室的玻璃窗上，亮得晃眼。
陳崢坐在圖書館三樓的閱覽室裡，面前攤著一沓稿紙，上面麻麻地寫滿了字。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週了。每天早上圖書館開門就進來，晚上關門才走。中午吃一個饅頭，喝一杯開水，偶爾去食堂吃一碗麵。他的筆記本用了大半本，上面畫滿了圖表。公式和資料。鉛筆短了一截又一截，橡皮了一小塊又一小塊。稿紙寫了一沓又一沓，廢紙簍裡塞滿了團的失敗稿。
論文的題目是《中國經濟的未來路徑：差異化競爭戰略》。這個題目，他想了很久。從1986年冬天辯論賽結束就開始想，想了一個冬天，想了一個春天。辯論賽之後，想到一句話：“中國不能永遠做世界工廠。”
世界工廠，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他在深城看到的那些工廠，流水線上工人們埋頭幹活，一天十幾個小時，掙的錢還不如人家一個品牌值錢。那些產品從深城運到香港，從香港運到國。歐洲。日本，上別人的牌子，價格翻十倍。中國掙的，是那十分之一的辛苦錢。
他在帝都大學學到的經濟學理論告訴他，這“比較優勢”。勞力便宜，所以做勞集型產業。這是對的，這是經濟學的常識。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能一直這樣。日本。韓國。新加坡，都是從勞集型產業起步的，但他們沒有停留在那裡。他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技前沿，走到品牌前沿。中國也應該這樣。這個聲音，不是從書本上來的，也不是前世的記憶來的。
是從深城的工地上來的。那些工人，那些扛水泥。搬磚。在流水線上重複同一個作的工人，他們不應該一輩子扛水泥。搬磚。重複同一個作。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中國經濟的未來，不在模仿，在創新。不在跟隨，在超越。不在規模，在差異。然後他劃掉了“超越”，改“追趕”。又劃掉“追趕”，改“並跑”。又劃掉“並跑”，改“領跑”。最後他什麼都沒改，把那行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他不知道中國能不能領跑。但他知道，中國不能永遠跟跑。
論文的開頭，他寫了七遍。第一遍寫得太學，像教科書。第二遍寫得太通俗，像報紙文章。第三遍寫得太激進，像演講。第四遍寫得太保守，像政府工作報告。第五遍他試著用講故事的方式開頭，寫了那個在深城工地上扛水泥的工人。第六遍他覺得這個故事太個人化了，刪掉了。第七遍他又加回來了，這次沒有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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