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應禎垂首立在丹陛之下，耳畔天子的字字句句皆叩擊心門，先前因領了賑災苦差而生的滿心懊惱與委屈，竟如冰雪遇暖，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大半。他緩緩抬眼，向座之上的年輕帝王。
朱翊鏐眉宇間褪去了朝堂議事時的凌厲鋒芒與九五之尊的威嚴氣場，只剩對黎民蒼生的深切恤，對萬里江山的沉沉牽掛，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讓整座偏殿都添了幾分肅穆。
這一刻，朱應禎忽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天子為何偏要將這樁人人避之不及、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到他這個武勳手上——從不是一時興起的指派，更非刻意為難的磋磨，而是一份全然的信任。信任他出勳貴武將世家，無文集團那般盤錯節的同年座師、門生故吏之誼，無鄉紳大戶的利益牽絆糾葛，能拋開朋黨私念，真正替天子分難解憂，為黎民百姓謀求生路。
“朕是天子，是整個天下的九五之尊。”
朱翊鏐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裡摻著幾分帝王獨有的自嘲，更有幾分不由己的無奈，“朕的腳下，是紫城可鑑人的金磚玉瓦；朕的眼中，是滿朝文武齊齊俯首的恭順帖耳。可朕為天下之主，卻連親眼看看自己的子民正在遭怎樣的苦難，都做不到。”
他微微停頓，指尖無意識挲著座扶手，字字沉重：“京城裡的禮樂朝綱、漕運糧儲，海疆的水師營建、番夷防備，九邊的戍防守衛、糧餉排程，樁樁件件皆繫於朕一，朕走不開，也不能走。”
話音落時，他的目穩穩落在朱應禎上，眸中滿是懇切，更有沉甸甸的期許，語氣愈發鄭重：
“所以，應禎，朕只能託付你，替朕去走這一遭河南，替朕去看一看那決口奔騰的黃河，看那濁浪如何毀了田廬村落；替朕去見一見那流離失所的百姓，看他們如何在泥濘飢寒中苦苦掙扎；替朕去刮一刮那賑災之中滋生的歪風邪氣，還河南一地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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