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的哭訴字字泣，樁樁件件如驚雷般炸響在周虎耳邊，尤其是“山東布政司參政黃萬堂”這幾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頭。周虎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腦袋“嗡”的一聲，瞬間像是被灌滿了鉛，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在天子腳下混了足足十五年，從一個小小的捕頭熬到五城兵馬司的九品校尉，早就不是初出茅廬、熱上頭的愣頭青了。京城這地方，水深得能淹死人，場上的彎彎繞繞、人世故，他看得比誰都通。先不說李生這番話的真假還有待核實——畢竟這年頭為了告狀，誇大其詞甚至編造冤的也不是沒有——單說他這個份，就實在是不值一提。五城兵馬司的校尉，階不過從九品，在京城的場上，連給順天府的推、通判提鞋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那些手握一省大權的府臺、臬臺大人了。
可李生牽扯出來的，是山東布政司！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大明十三省之一的民政中樞，掌一省的錢糧、民政、戶籍，權力大得嚇人。布政使本就是從三品的大員，而黃萬堂作為布政使司的參政，也是正西品的高，在山東地面上，那就是跺跺腳整個省都要三的人。
更要命的是，黃萬堂還在京裡有靠山，連李生都知道“京裡有做大的親戚”，這背後牽扯的勢力，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那些居高位的人，隨便手指，就能把他這個九品芝麻碾得碎骨，到時候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說不定還會被扣上一個“誣告朝廷命”“勾結民”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周虎越想心越沉，一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他煩躁地在狹小的客房裡踱來踱去，腳步沉重，踩得木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的佩刀——那是他當年剿滅土匪時，上司賞的一柄鯊魚皮鞘佩刀，這些年挲下來，刀鞘上的紋路都快被他磨平了，此刻卻本無法平復他心的驚濤駭浪。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生，那小夥子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布短衫，肩膀還在微微發，眼底滿是絕與期盼。這個年輕人，為了救自己的妹妹，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孩子，竟敢冒著殺頭的風險，從山東一路乞討、躲避追殺跑到京城，這份孤勇與決絕，讓周虎心頭一震。
他能不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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