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鏐將他的神變化盡收眼底，角微挑，語氣裡摻著幾分玩味，又藏著幾分探究：“看卿的模樣，似有不願？還是另有想法？但說無妨，朕要聽你的真實心思。”
費堯年聞言，忙躬起，腰脊彎弓狀，語氣懇切而條理分明：“南洋戰事正酣，臣眼下總領前線後勤糧秣、軍械轉運諸事，干係重大，一刻也離不得。此時貿然離任北上，恐銜接失當，耽誤前線補給，影響戰局走向，臣不敢擅離。”
這是擺在明面上的公事，是天大的理由，關乎南洋勝敗，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他稍頓，又接著道：“二來，臣仿陛下通州新城之法，在番禺城裡興修民房改造之政。番禺舊城街巷狹窄，棚戶連片，雨天泥濘難行，旱天揚塵漫天，火患更是頻發，百姓居無寧日。臣便依通州規制，拆棚戶、拓街巷、通渠、建民舍，眼下工程剛過半數，百姓皆翹首以盼新居，朝廷與地方的錢糧料也己投進去大半。這時候臣若走了，後繼之人若不悉工程形，或是中途改弦易轍，這樁民生實事怕是要半途而廢，前期投下的人力力盡數付諸東流，既辜負陛下恤百姓的聖意，也寒了番禺百姓的心。”
兩層緣由，說得句句務實，字字懇切，既顧全了南洋前線的軍國大事，又念著地方百姓的安居之盼，全然是一副恪盡職守、實心任事的模樣，挑不出半分虛言與推諉。
朱翊鏐重新坐回座，指尖輕輕挲著案上的玉質鎮紙，面上神依舊平靜，聽著費堯年的奏對，心中卻己悄然生出一警覺。
費堯年的聲與才幹，他早有了解。此人從工部微末主事做起，輾轉蘇州、杭州、福建、廣東數地，凡經手的河工、城建、海塘、船廠諸事，皆辦得有聲有，不貪不佔，恤民，確是大明難得的實幹能吏。去年京察，吏部考功司給出的優等考語，他記在心裡，也正因如此，才決意將他調回京師，升任工部侍郎，委以部堂重任，讓他主持大明的工務、城建與水師械修造，契合開海新政與南洋軍務之需。
只是朱翊鏐素來清醒，吏部的京察考語、都察院的督查評語，不過是檯面上的文章，多是員自述、同僚相捧、下屬恭維拼湊而，雖有參考價值，卻難當唯一憑據。鑑別員真偽，清地方實，真正靠得住的，從來都是錦衛探星夜送回的私報——那是不摻半點水分、首陳利弊得失的真話，是藏在明面政務之下，最真實的地方景。
可方才費堯年提及，他在番禺興修民房改造，這事朱翊鏐竟是第一次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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