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鏐端坐座之上，面上依舊是那副平和淡然的神，指尖輕叩著案邊角，聽著費堯年將南洋後勤、番禺舊城改造諸事娓娓道來，語氣懇切，條理分明，句句皆是實心任事之語，無半分虛浮推諉。
可他心中，卻早己掀起了一陣沉冷的波瀾，一層層疑慮，如同蛛網般纏上心頭，揮之不去。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錦衛派駐廣東的探，是否當真失職，竟連番禺城這般聲勢不小的工程，都毫無察覺？
番禺乃廣東布政司治下大邑，又是南洋糧秣軍械轉運的咽要地，錦衛在當地佈下的眼線、探、坐探、樁腳，何止數十人。廣州城、番禺縣城、乃至周邊各鎮，皆有錦衛的暗樁潛伏，平日裡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員的一舉一、地方士紳的往來靜，哪怕是一樁小小的鬥毆命案，都會被探記在簿冊之上，按期彙總，由千戶所、百戶所層層上報，最終送京師，呈至前。費堯年主持的番禺舊城改造，拆棚戶、拓街巷、通渠、蓋民舍，工程綿延半城，用工匠民夫數千人，耗費錢糧數萬緡，前後歷時半年有餘，這般聲勢浩大的舉措，絕非悄無聲息便可施行。沿街百姓奔走相告，工匠民夫往來不絕，料車船晝夜不停，便是尋常路人都能一眼看清，錦衛的探日日在城中行走，又怎會毫無所見，毫無所聞？
若不是探全然失職，那便是廣東地方錦衛的千戶、百戶，被費堯年素來清廉幹練的聲所矇蔽，只當這是一樁尋常的地方民政小事，不值得勞煩上司，更不值得千里迢迢送往京師，呈報天子覽。在這些錦衛中下級軍看來，費堯年為清廉，辦事穩妥，在地方上興修民居，卹百姓，乃是分之責，算不得貪贓枉法，算不得結黨營私，算不得謀逆作，更算不得搖國本的大案要案。他們執掌偵緝之權，素來只盯著那些謀逆、貪腐、通敵、構陷、朋黨相爭的驚天大事，只盯著能讓他們加進爵、博得聖寵的重案要案，對於地方員實心任事、惠及百姓的善政細政，向來視作尋常，不屑於費心探查，更不屑於筆呈報。在他們眼中，唯有破獲大案、揪出鉅，方能顯出錦衛的能耐，方能讓天子記得他們的功勞，一樁舊城改造，不過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何足掛齒？
可這念頭剛起，朱翊鏐心中便又生出更深一層的憂。若僅僅是地方軍輕視小事、懶於上報，倒還尚可補救，可若是整個錦衛部，己然滋生了深固的惰，上下敷衍塞責，辦事拖沓散漫，該查的不查，該報的不報，只揀選那些驚天地的大案要案呈報前，博取名聲與恩寵，對地方員的日常施政、民生舉措全然視而不見，那便不是小事，而是關乎錦衛本的大患了。
錦衛乃是天子親軍，是皇帝安在朝野西方、地方州縣的耳目爪牙，其職責本就不只是偵緝謀逆、查辦貪腐，更要察地方民，知曉員施政得失，將西方靜、百姓疾苦、吏作為，一不差地呈遞前，讓天子足不出宮，便能盡知天下事。若是連地方員實實在在的施政舉措都察覺不到、上報不了，若是連百姓安居的民生工程都視作無，那錦衛這雙天子耳目，便等同於瞎了、聾了，這柄懸在朝野之上的利刃，便等同於蒙塵捲刃，再無半分用。
想到此，朱翊鏐的心口，不由得微微一沉，一冷意從心底緩緩升起，目不自覺地掠過殿外，向了錦衛衙署的方向。他心中最在意、也最不願首面的，便是如今執掌錦衛的都指揮使，駱思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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