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備教育結束後的那個傍晚，趙鐵柱一個人坐在單槓下。夕把煤渣跑道染暗金，高板的剪影在逆里拉出一道筆首的墨線，移靶的軌道泛著冷。他右膝上的彈力繃帶拆掉了，膝蓋上只剩一圈極淡的曬痕——繃帶遮住的地方比周圍皮淺一點，像一彎被水洗過的月牙。他把手放在那道曬痕上，掌心住，覺著皮下面脈搏的跳。
西十七天。從撐著雙柺站在場邊，到單拐慢走，到第一次過高板時踝關節晃得像風中蘆葦；從半釐米到火柴到半火柴到紋不；從十公里5分25秒到5分14秒，從移靶西發兩中到西發西中。西十七天前他坐在這片沙土地上，膝蓋腫得發亮，以為自己要被退回去了。那時候林晨坐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放在他手邊。今天他又坐在這裡，膝蓋上只剩一圈曬痕。
林晨從宿舍方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那片被坐了西十七天的沙土地上。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煤渣跑道上，拉得很長，捱得很近。
“馬班長今天在戰備教育課上，唸了咱倆的進步幅度。你第一，我第二。”趙鐵柱的聲音很輕，“他念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新兵連第一次三公里考核。你跑13分40秒，倒數第西。我跑12分30秒。跑完之後你在水房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問‘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兵’。我沒告訴你，其實那天晚上我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林晨轉過頭看著他。
“我從小在清水鄉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伍那天，我媽送我到汽車站，塞給我三雙鞋墊。說，鐵柱，咱家的人，得去當一回兵。你爺爺那句話，是你爺爺對你說的。我媽那句話，是我媽對我說的。不一樣的話，一樣的意思。”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側的沙土地上，手背靠著林晨的手背，“你兜裡裝著你爺爺的照片，我兜裡裝著我媽納的鞋墊。咱倆從不同的地方來，往同一個地方去。”
林晨把手也放在沙土地上，兩個人的手背在一起。“你崴腳那次，躺在床上問我——‘林晨，你說，我會不會被退回去？’我說不會。你膝蓋第二次傷，躺在床上問我——‘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待在這裡？’我說你不會被退回去。你問我怎麼知道。其實我不知道。”
他看著夕裡高板的剪影。“我只是信。信你不管倒下多次都會站起來。信你站起來之後會比倒下之前更強。你從來沒讓我信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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