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排的營房建在半山腰，推開窗就是怒江。
林晨在第二天清晨才真正看清這條江的全貌。江水不是他在課本里見過的任何一種——不是藍，不是綠，是介於黃褐和灰白之間的一種混沌的濁，像被無數雙腳攪過的泥漿。江面不寬，最窄不過二十餘米，但水勢極猛，撞在礁石上濺起的白浪能飛到半山腰。站在營房視窗，水聲不是“聽見”的，是“被震到”的。腔、耳、腳底板，都在跟著江水的節奏微微發。
方巖站在他後。“怒江，名字不好聽，但切。每年雨季，水流量是現在的五倍，江面能擴到五十米。那時候對面的山和這邊的山，看上去就像兩個世界。”
林晨看著對岸。鄰國的山和這邊的山植被沒有區別，一樣的闊葉林，一樣的濃綠。但山腳下，界碑立在江岸上，碑被水汽潤溼，比周圍的岩石更深。“龍國”兩個字刻得很深，筆畫底部積著經年的青苔。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界碑。新兵連時他在教材上見過界碑的照片，白矩形，紅字樣，乾乾淨淨。真正的界碑不是那樣，碑被江風江水侵蝕得斑斑駁駁，字跡凹槽里長著青苔，基座被藤蔓半掩。
方巖帶著第二組沿江巡邏。路線是著江岸的崖壁小道，最窄只能側過。左邊是巖壁，糙的石灰岩表面被江水潤得溼；右邊是幾十米落差的懸崖，怒江在下面奔騰。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雜而，雨水浸泡後變了稠稠的泥漿，軍靴踩上去溜溜的。
方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極穩，每一步踏在地上的時間都差不多。他的眼睛幾乎不看腳下的路——八年了，這條路他走了上千遍。“走這種路，不要看腳下。越看越怕，越怕越走不穩。看前面，看你要去的方向，腳自己會找到落點。”
林晨跟在隊伍中間，試著不看腳下，看前面劉的後腦勺。果然，腳自己找到了落點。不是眼睛看見的，是覺到的——腳掌踩上路面時，地面的、傾斜、溼程度過軍靴的薄底傳上來，腳踝和膝蓋自做出微調。這是九個月訓練形的記憶。
走到沖匯時，方巖停下來。這裡就是今晚的設伏點。沖從山脊方向延下來，在江岸與巡邏路線匯。深約一人高，底是乾涸的卵石和砂，沿長著半人高的灌木。從江面的角度看過來，沖被灌木完全遮蔽，什麼都看不見。但從沖部看出去，江面和對岸的視野極好——灌木的隙恰好構了一條天然的觀察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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