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前哨排的第十五天，林晨發現自己能聽出江聲的變化了。不是方巖教的那種“水流量大聲音悶、水流量小聲音脆”的線條分辨，是更細微的東西。凌晨的江聲和傍晚的江聲不一樣——凌晨水汽重，聲音穿過霧氣時被濾掉了一層高頻，聽起來更悶更遠；傍晚霧氣散了，聲音就亮起來，礁石被撞擊的細節都能聽清。上游下雨和本地下雨的江聲也不一樣——上游下雨，江聲是慢慢變大的，像有人緩緩擰開一個閥門；本地下了雨，江聲是一下子炸開的，雨點首接砸在江面上，把原本的江水聲撕碎片。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方巖。方巖正蹲在營房門口槍，聽完之後把槍機框推回原位，咔嗒一聲。“你耳朵鄉隨俗了。”他站起來，把槍背好，“我用了大半年才能聽出凌晨和傍晚的區別。你用了十五天。”
林晨沒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他只是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在聽，聽久了就聽出來了。方巖說這不是耳朵好，是心靜下來了。剛來邊境的人心是躁的，耳朵裡灌滿江聲只覺得吵；待久了心靜了，江聲就不再是噪音，是資訊。
第十五天到第二十天，前哨排的任務節奏進了一種穩定的迴圈。單日巡邏，雙日設伏，雨天兩種都練。巡邏路線還是那兩條——沿江崖壁小道和山腰線，設伏點還是那三個——沖匯、淺灘、採石場。每天看到的風景幾乎一樣：對岸的山，山上的樹，樹後面的未知。
劉把這五天裡每一次巡邏和設伏的觀察記錄彙總到了一張表上。他是用鉛筆寫在筆記本上的，字極小極，不同質的觀察用不同符號標註——三角形代表疑似人為活，圓形代表自然變化，問號代表無法判斷。五天，十次任務，觀察記錄西十三條。三角形三個，圓形三十七個，問號三個。
三個三角形裡，第一個是林晨在山脊線發現的反點。第二個是劉自己在淺灘對岸灌木線發現的枝條異常——持續約西十秒，不是風的節奏，他判斷為有人扶在枝條上觀察我方。第三個是秦銳在採石場方向聽到的碎石滾落聲——凌晨三點，一聲極短促的落，不像是自然風化剝落，更像是被人踩踏帶落的。
方巖把三個三角形標在防區地圖上。反點在山脊線偏左林邊緣，枝條在淺灘對岸，碎石聲在採石場上方的石坡。三個點連起來，大致構一條從對岸觀察哨延到我方縱深的弧線。
“他們在畫我們的圖。”方巖用鉛筆沿著三個點畫了一道虛線，“觀察哨在看我們的巡邏規律，淺灘在看我們的設伏習慣，採石場在看我們的後方警戒。每一個點盯我們一樣東西。”他把鉛筆放下，“我們也在畫他們的圖。反點暴了他們的觀察位置，枝條暴了他們的換班時間，碎石聲暴了他們的接近路線。誰畫得快，誰畫得全，誰就佔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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