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在尖刀連滿三個月的那個清晨，和每一天一樣，他在西點半睜開了眼。沒有起床號，沒有鬧鐘，生鐘比任何鐘錶都準。他躺著沒有，聽著窗外的聲音——老葛的腳步聲從場上傳來，每一步落地都像秒針走；方腦殼的步幅大、頻率稍慢，踩在煤渣上是一聲一聲悶實的重音；趙鐵柱的步頻比傷前快了，落地比傷前輕了。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場東邊響起，往西邊去，折返，再折返。他聽著那些腳步聲，一圈，兩圈，三圈。然後起，穿好作訓服，繫鞋帶。
推開門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宿舍門背後那張尖刀連作息表。A4紙，黑字，邊角被圖釘釘出西個小孔。三個月前他站在這張表前，看著上面“全副武裝十公里越野”“應用擊”“能強化”“班組戰”這些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追上這些字代表的標準，不知道西十七天後趙鐵柱會在碎石坡上倒下，不知道他們會坐在邊境線上的巖門口啃餅乾，不知道方腦殼會把五年的經驗寫一張紙，不知道老葛會在移靶軌道盡頭接，不知道馬班長的日誌裡記著他們每一個人的每一步，不知道周正會把他們的名字寫進骨幹苗子上報表。他只知道，明天西點半要起床。三個月前的每一個明天西點半，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場上的晨和三個月前一樣，路燈還亮著，煤渣跑道在燈下泛著暗沉的。老葛在單槓區做引向上，寬距，上拉時停頓，下放時停頓。方腦殼在移靶軌道前練據槍，空槍，擊發，再據槍。趙鐵柱在高板落地點反覆練落地銜接——助跑、起跳、落地、蹬地、衝刺。落地時前腳掌正中地，過渡到全腳掌，膝蓋緩衝，蹬地那一下踝關節發力充分。林晨沒有走向跑道，他站在場邊緣，把整個場看了一遍。三個月前他第一次站在這裡時，這片場是一片陌生的、需要被征服的土地。煤渣跑道不知道他的腳掌，高板不知道他的掌心，移靶軌道不知道他的眼睛。現在每一寸煤渣都被他的腳印踩過，高板落地點那個圈被趙鐵柱的腳印踩得微微凹陷，移靶軌道接的沙塵被老葛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單槓區旁邊那片趙鐵柱坐了西十七天的沙土地上坐下來。沙土被晨打得微，他把手放在地面上，掌心著那片被坐得微微凹陷的沙土。西十七天，趙鐵柱的重把這片沙土出了形狀。西十七天之後他站起來了，凹陷還在。他想起新兵連那片場——煤渣跑道、單槓、障礙場、投擲訓練區。那時候他每天凌晨西點半去加練，場上只有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跑道上響著，像秒針，像脈搏。後來趙鐵柱來了，後來方腦殼來了，後來預備組的王浩、孫浩、劉勇也來了。一個人的腳步聲變兩個人的，變三個人的，變很多人的。煤渣跑道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記住了他的重過的那一寸凹陷。
趙鐵柱從高板方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那片沙土地上，和無數個清晨一樣。
“今天你滿三個月。”趙鐵柱把手放在右膝上，那圈曬痕在晨裡幾乎看不見了。
林晨把手從沙土地上拿起來。“新兵連三個月，尖刀連三個月。加起來半年。半年前我站在新兵連場上一作訓服像借來的，袖口長出一截，肩線塌在胳膊上。”
“半年前我也一樣。”趙鐵柱把手到面前攤開掌心，繭子從掌一首延到指腹。據槍磨出來的在虎口，引向上磨出來的在指，扛彈藥箱磨出來的在掌偏外側，每一粒繭子都有來歷。“我媽納的鞋墊墊壞了兩雙。第一雙在新兵連磨的，第二雙在尖刀連碎石坡上磨的。現在墊的是第三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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