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怒江的水聲填滿了沉默。
“看了。”他說，“沙啞嗓子被綁上車之前看了我一眼。不是恨，是那種‘下次見面你等著’的眼神。跟我們在新兵連互相較勁的眼神，不一樣。但也是人的眼睛。”他把槍布疊好，放在槍邊，“韓上尉說得對，他們有名字，有代號，有案底。他們不是靶子。但他們是敵人。知道他們是人，和知道他們是敵人，不矛盾。”
林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但掌心裡的汗還是涼的。新兵連第一次實彈擊之後，他站在靶場邊，秦剛走過來跟他說“打槍不是跟自己較勁。你越較勁，槍越不聽話”。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明白了。現在他知道自己只明白了一半。昨晚他終於明白了另一半——打槍不是跟自己較勁，但打完槍之後，你得跟另一個自己較勁。那個自己會反覆回放倒地的臉、水暈開的雨水、沙啞嗓音被押上車前的眼神。你不跟那個自己較勁，他會替你把賬算了。
早飯號響了。兩人走出營房。食堂裡，老葛和秦銳己經坐在條凳上吃饅頭，方巖還沒回來。林晨端著餐盤在老葛旁邊坐下，老葛看了他一眼。
“手還抖不抖？”
林晨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第一次打完仗的人，手都會抖。我抖了兩天。不是因為怕——裡攢了太多東西，打完仗之後一下子放空，神經就會抖。”他咬了口饅頭，“多幾遍槍，多寫幾頁字。找點細活給手指做。”
林晨低頭看著自己拿筷子的手。老葛說“槍”，劉昨晚幫他槍時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槍機拆開，用浸了槍油的布條一遍遍槍膛。那些作不是在清潔槍，是在幫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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