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周第七天，早。秦校沒有吹哨，沒有敲鑼，沒有讓助教把便攜氣象站架在板房門口。他站在閱兵臺上，後是一排墨綠的彈藥箱，每個彈藥箱上都用白油漆寫著編號。但他今天沒有讓任何人去那些彈藥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稀疏了好幾圈的佇列，開口說了一句話。
“今天不考核。今天——你們自己數一數，還剩多人。”
沒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沒有人確鑿地知道。林晨站在佇列裡，試圖用餘掃一遍周圍的人頭，但昨晚最後幾個編號被收走後，他己經沒再去記。他只知道，剛來的那天，板房裡每張鋪位都有人，熄燈後鼾聲此起彼伏，水房排隊要等好幾分鐘。現在板房裡空了將近一半的鋪位，水房不用排隊了，食堂裡的餐盤也不夠數了——不是炊事班做了，是吃飯的人變了。何鋒蹲在彈藥箱旁邊，把老葛的工兵鏟從背囊側兜裡出來，用拇指了鏟刃上三道磨平的凹痕。昨晚他在板房後面用這把鏟子替季遠重新剷平了腳踝繃帶下面硌出來的沙土堆，鏟刃切進沙地時發出的聲音和他在雷劈樹下挖掩時一模一樣。今天不用打繃帶，但他還是把鏟子拿出來了——習慣了。季遠站在他旁邊，腳踝的腫脹己經消了大半，昨晚他第一次沒有在熄燈後起來纏彈力繃帶。
秦校從閱兵臺上走下來，沿著佇列緩緩踱步。他的軍靴踩在黃土場上，每一步都踩實。他沒有看花名冊，只是從每一張臉上掃過。走到林晨面前時，他停下來。“093號，你知道還剩多人嗎？”
“報告，不知道。昨晚最後幾個編號被收走時，我沒記。”
“為什麼不記？”
林晨沉默了一瞬。他在邊境時方巖教過他，每一個被淘汰的編號背後都有原因——有人能跟不上，有人心理崩了，有人運氣不好。他記過，但記著記著就不再記了。不是因為麻木，是因為每次記住一張臉，第二天那張臉就不在了。
“報告。記住了太多被淘汰的人，會影響自己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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