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
凌玥的“敲門”持續了兩週。每週三次，週二、週四、週六，像一場沒有約定但從不缺席的約會。去沈玉家附近的超市，買同樣的東西——牛、麵包、水果、酸、三文魚，偶爾加一束花。把東西放在門口，上便利，寫一句話。有時是“牛記得喝”，有時是“今天降溫了，多穿點”，有時是“我畫了一張新的畫，畫的是你窗外的夜景”。不按門鈴，不打電話，不等回應。放下，轉，走。知道沈玉會看到的。沈玉總是能看到。
沈玉每次都看到了。回到家，門口躺著超市的袋子，袋子上著便利，便利上是凌玥潦草的字跡。把東西拿進屋，牛放進冰箱，麵包放在餐桌上，三文魚放在盤子裡。吃了，喝了，把花進花瓶。但沒有回覆過。一條訊息都沒有。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麼。說“謝謝”太輕了，說“你不用買了”是拒絕，說“我想你”是撒謊——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一回復，那個好不容易關上的門又會裂開一條，進來，會想出去，但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人在等。
知道的。外面有人。那個人每週來三次，買牛、麵包、三文魚、洋甘，寫便利。那個人在做沈玉做過的事——把心意放在一個地方，然後離開，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看到，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回應，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有沒有意義。沈玉太知道這種覺了。做了九年，現在凌玥在做。不一樣的是，沈玉做的時候，凌玥不知道。凌玥做的時候，沈玉知道。知道凌玥在敲門，知道在學怎麼靠近，知道在用行說“我在這裡”。知道。但不知道怎麼回應。因為的心已經關上了。不是鎖死了，是生鏽了。門還在，合頁鏽住了，推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敲門，想開門，但推不。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敲門，直到那些鏽一點一點地落。
凌玥不知道這些。只知道沈玉沒有回覆。便利寫了一張又一張，三文魚買了一盒又一盒，牛喝了一瓶又一瓶。沈玉吃了、喝了、收下了，但沒有說話。凌玥不知道沈玉在想什麼，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生氣，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不在乎了。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不知道”是最害怕的東西。以前不知道沈玉在想什麼，但可以騙自己說“不重要”。現在知道沈玉在想什麼對來說意味著什麼了——意味著能不能堅持下去。
週五晚上，凌玥在工作室畫畫。畫的是繪本的第七張草稿——一座橋，橋的兩端各站著一個人。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束花，一個人手裡什麼都沒有。拿著花的人在等，什麼都沒有的人在猶豫。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但橋很長，長得像一輩子都走不完。
凌玥畫完這張，放下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座橋，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沈玉給了九年，把那些東西都弄丟了。現在想給沈玉什麼，但發現自己的手裡是空的。沒有什麼可以給沈玉的——不會做生意，不會賺錢，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在沈玉難過的時候抱。只會畫畫，畫那些別人看不懂的東西。連這個都快不會了。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沈玉，是蘇棠。“凌玥，繪本的草稿客戶很滿意，說第三張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特別好，問你能不能多畫幾張那種風格的。”凌玥看著那行字，覺得諷刺。客戶喜歡的那張畫的是沈玉的背影，他們不知道，他們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有故事的背影。他們不知道那個背影是凌玥最的人，那個人現在不理了，只能畫的背影，因為不敢畫的臉。臉太近了，近到會疼。背影遠，遠到可以假裝那只是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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