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疤
凌玥記得那天，窗外的天是灰的。不是那種要下雨的灰，是那種什麼都不想給、什麼都不肯給的、吝嗇的灰。太不肯出來，雲不肯散開，連風都不肯吹。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停在一個不痛不、不好不壞、不死不活的灰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看著茶几上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深藍的西裝，站在一輛黑的轎車旁邊，笑得很有禮貌——角上揚的弧度剛好，牙齒出的顆數剛好，眼睛瞇起的角度剛好。一切都剛好，剛好到像是一個被心計算過的、沒有的公式。
“你看看，人家條件不錯。家裡做房地產的，你嫁過去不會吃苦。”父親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像一把尺子，平平的，直直的，沒有任何起伏。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在商量。凌玥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覺得那個男人很陌生，不是“不認識”的陌生，是“不屬於我的世界”的陌生。他的世界有轎車、有西裝、有房地產、有那些不懂也不想去懂的東西。的世界只有畫紙、畫筆、料，和那些在深夜裡一個人畫到手指發酸的、安靜的、沒有人打擾的時。兩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堵牆，牆很厚，不想鑿，也鑿不開。
“我不想結婚。”凌玥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父親放下茶杯，瓷到玻璃的聲音很脆，像一針掉在地上。“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
凌玥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的臉在灰白的天裡顯得很，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的廓，都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不會，不會，不會因為的一句“不想”就改變形狀。他是的父親，但覺得他很陌生。不是“不認識”的陌生，是“他不認識我”的陌生。他不知道喜歡什麼，不知道每天畫多久的畫，不知道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沈玉，從十六歲就開始了，了很多年，到可以為了那個人逃婚、決裂、一個人去上海、住地下室、畫到手指凍僵。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該結婚了，該嫁人了，該過“正常”的日子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凌玥說。
父親看著，目很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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