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陳修良在鼓樓菜市場與周太太接頭。周太太自從汪維恆過江後被保局便盯得很，這段時間以來都是過老方每天送菜到門口，自己很出門。但今天必須親自來——紅中一號的首次電臺擴容需要新報務員，陳修良讓從汪維恆留下的老同志名單裡合適人選。周太太換了件灰撲撲的舊棉袍，頭髮用布帕子包著，挎著菜籃子在魚攤前蹲下來挑魚。陳修良照常蹲在旁邊，把手裡那把小蔥分了一半塞進周太太菜籃。
“老汪在江北好的，就是惦記你的鯽魚湯。”陳修良低聲音，“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報務員人選——你手頭有沒有合適的人？”
周太太把一條鯿魚翻過來看鰓。“有一個。老汪以前在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的老同事，姓鄭。這人以前在老汪手下做文員，後來因傷被調去檔案室做閒職，眼力好、手穩，管了好些年檔案櫃。老汪過江前把最後一批軍糧賬目底冊鎖進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西號櫃時，就是託他幫忙辦的假報廢手續。後來保局追查軍糧流向，他出面做過假證說‘檔案己按規定銷燬’——那次如果沒他替老周擋一道，老周撐不到咬斷舌頭。”
“他可靠嗎？”
“可靠。老汪說他這人一輩子沒過黨，但做過很多事——給地下黨藏過檔案，幫被抓的同志銷燬過證據。他嚴，手也巧，以前在檔案室修過收音機。”
“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聯勤總部。被調到地下檔案室坐冷板凳——每天理後勤科不要的舊報表，下午三點以後沒人管。他認得我，以前老汪每次加班都讓我給他送夜宵。我可以藉著給老汪收拾舊的由頭去檔案室找他。”周太太用圍手，把鯿魚放進菜籃，站起來拎著籃子慢慢走出菜市場。陳修良又在魚攤前蹲了一會兒才起離開。
三天後的傍晚，周太太拎著食盒走進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鄭文遠正坐在鐵櫃後面的舊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被水漬洇得字跡模糊的舊書，裡唸唸有詞——他是在核對報廢清單上的編號。看見周太太進來他摘下老花鏡，臉先是有些不自然，然後放下書站起來。周太太把食盒開啟，裡面是汪維恆以前最吃的幾樣小菜和一壺溫熱的黃酒，還有一張折火柴盒大小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老汪讓你幫他再管一回檔案。”鄭文遠低頭看著紙條上那幾行字——那是汪維恆的筆跡，略微左傾，轉折很，和他多年前在聯勤檔案室簽報廢單時見過的筆跡一模一樣。他把紙條摺好放進中山裝袋，端起酒杯朝周太太點了點頭。窗外聯勤總部大院的探照燈掃過檔案室窗戶，柱晃了一下，又移到別去了。他沒有問“檔案”是什麼——他管了二十幾年檔案，知道真正的檔案從來不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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