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回來的。陳烽正蹲在出租屋門口吃泡麵，面是昨晚上泡的，坨在一起，用筷子都攪不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石頭。雨不大，雨，打在臉上涼的。他低著頭，看著碗裡那些坨一團的麵條，想著明天吃什麼。口袋裡的錢只夠再買兩包泡麵了，吃完就沒了。房租的日子還有五天，房東的紙條還在桌上著，他還沒回話。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不知道該說“租”還是“不租”。說“租”，錢呢？說“不租”，去哪兒？
一輛麵包車停在巷子口，車門拉開，下來一個人。陳烽抬起頭，愣住了。那個人穿著一件舊軍大，腳上一雙解放鞋，頭髮被雨打溼了，一綹一綹地在額頭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乾裂出。他站在雨裡，看著陳烽，看了很久。
“爸？”陳烽站起來，手裡的泡麵碗掉在地上，湯灑了一地。
父親沒說話，走過來，彎腰把泡麵碗撿起來，看了一眼碗裡那些坨一團的麵條，然後抬起頭，看著陳烽。
“你就吃這個？”
陳烽沒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父親的頭髮白了很多，去年回來還沒這麼白，今年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腰更彎了，更瘸了，走路的姿勢一搖一擺的，像一隻傷的鴨子。他在邊境上背了二十年的貨，膝蓋壞了，腰也壞了，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今天下雨，他肯定很疼，但他沒說出來，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進屋吧。”陳烽說。
兩個人上了樓，進了屋。父親在床邊坐下，看著牆上那些訓練計劃。他看了很久，一張一張地看，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第一張寫著“從今天起，你不是陳烽。你是一個從頭開始的跑者”，最後一張寫著“明年，國青隊冬訓選拔，目標：前八。績：28分30秒以”。他看完最後一張，轉過頭，看著陳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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