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陳烽回到了山上。不是回村裡的家，是回山上——龍爺爺生前住的那個地方。龍爺爺去世後，那間土坯房就空著了，沒人住，也沒人拆。龍爺爺的兒子在縣城買了房，把老人接走了，老房子就留在了山上，門沒鎖，鑰匙在門口的石板下面。陳烽把石板掀開，鑰匙還在，鏽跡斑斑的，進鎖孔擰了好幾下才擰開。
門推開的時候，一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很暗，窗戶上糊的報紙破了，風從破裡灌進來，把地上的灰塵吹得到飛。陳烽站在門口，等那黴味散了一些，才走進去。屋裡的東西沒怎麼——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灶臺上還放著一口鐵鍋，鍋底鏽穿了。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黑白的，是龍爺爺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軍裝，站在邊境線上，背後是連綿的大山。照片很舊了，邊角捲起來了，上面落了一層灰。陳烽走過去，把照片摘下來，用袖子了灰，重新掛上去。
他決定在這裡冬訓。縣城太吵了，到都是人，到都是車，到都是。他想靜一靜，想一個人待著，想把自己到極限。山上是訓練的最好地方——沒有育場，沒有塑膠跑道，只有山路。山路他悉，他從小就在山路上跑，跑過大大小小几百座山，跑過幾千公里的山路。山路是他的家，是他的起點，也是他的歸宿。
從十二月到二月，他在山上待了整整三個月。沒有陸川，沒有周遠山，沒有隊友，沒有教練。只有他一個人，一條山路，一雙跑鞋。每天早上西點半起來，天還沒亮，他就開始跑。從龍爺爺的房子出發，沿著山路往山上跑，跑到山頂再折返，一趟二十公里。跑完回來吃早飯，饅頭和鹹菜，饅頭是頭天晚上蒸的，鹹菜是自己醃的。吃完早飯休息一小時，然後做力量訓練——深蹲、弓步、提踵、俯臥撐、仰臥起坐、平板支撐，每一樣都做，做夠量才停。下午再跑一趟，還是二十公里，但路線不一樣，從房子往山下跑，跑到山腳的村子再折返。晚上拉、按、冰敷。一天練兩次，一週練七天，沒有休息日。
他跑得很苦。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種苦到想哭的苦。冬天的山上很冷，零下十幾度，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得生疼。路面結了冰，得站不穩，他跑一步一步，好幾次差點摔倒。有一次他跑下坡的時候踩到了一塊暗冰，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路邊的石頭上，膝蓋磕破了，順著往下流。他坐在路邊，用雪了傷口，等止住了，站起來，繼續跑。還有一次跑上坡的時候，大雪封了路，積雪到膝蓋深，他跑不，只能走。一步一步地走，像在沼澤裡掙扎。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到山頂，折返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黑下山，好幾次差點掉進裡。
但最苦的不是冷，不是，不是摔，是孤獨。山上的冬天沒有別人，沒有車，沒有燈，只有風，只有雪，只有他自己。他每天從早到晚都是一個人——一個人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拉，一個人睡覺。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跟他笑，沒有人跟他吵。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腳步聲、呼吸聲。這些聲音從早到晚在他耳邊響，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聽得他想吐。他有時候會對著山喊，喊完了聽回聲，回聲從山谷裡傳回來，變了很多個他的聲音，像是在跟他說話。他就跟那些回聲說話，問它們“你還能跑嗎？”回聲說“能——能——能——”他又問“你能跑進28分30秒嗎？”回聲說“能——能——能——”他又問“你能進前八嗎？”回聲說“能——能——能——”他知道那些回聲不是真的，是他的聲音被山彈回來了。但他需要那些回聲，因為那些回聲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有一天，他跑完早上的二十公里，回來吃早飯。饅頭蒸好了，鹹菜也端出來了，他坐下來，正準備吃，聽到門口有靜。他抬起頭，看到一隻黃狗站在門口，瘦得皮包骨頭，上的掉了一大片，出發紅的皮。它站在門口，看著陳烽，尾夾在兩之間，瑟瑟發抖。陳烽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掰了一半饅頭，放在地上。黃狗不敢過來，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饅頭，裡的口水往下滴。陳烽把饅頭往它那邊推了推，站起來，退後幾步。黃狗慢慢地走過來，低下頭，叼起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吃完它抬起頭，看著陳烽，尾還是夾著的，但搖了搖。
從那天起，黃狗就留下來了。陳烽給它起了個名字，“黃子”，因為它的是黃的，而且它總跟在他後面跑，像他的影子。每天早上西點半，陳烽起來的時候，黃子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出門，它就跟在後面，他跑，它也跑，他停，它也停。它跑得不快，但很能跑，跟著他跑完二十公里山路，不不累，到了終點趴在地上，吐著舌頭，搖著尾。陳烽看著它，覺得它比他厲害——他跑完二十公里累得半死，它跑完二十公里跟沒事一樣。也許狗天生就是跑步的料，不需要訓練，不需要跑鞋，不需要教練。人不行，人需要很多很多東西，人沒有那些東西就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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