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烽從醫院出來，天己經大亮了。縣城的街道上開始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推著三車佔滿了路口，油條在鍋裡翻滾，豆漿的熱氣在晨風中升騰。他拄著柺杖站在醫院門口，張浩在旁邊問他：“去哪兒？回你家？”陳烽點了點頭，手攔了一輛的。
的師傅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滿臉橫，看到陳烽拄著柺杖，猶豫了一下。“你這能上車嗎？”“能。”陳烽把柺杖遞給張浩，一隻手撐著的車架，另一隻手抓住座椅，咬著牙把自己拽了上去。右彎著，不敢用力，疼得他額頭冒汗。的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發了車子。
從縣城到村裡，西十分鐘的山路。路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的，石子路面，車一過就揚起一片灰塵。陳烽坐在的後座上，右首了搭在行李上，左踩在踏板上，隨著車子一顛一顛地晃。他看著兩邊的山，山上的樹還是那些樹，松樹、杉樹、櫟樹，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但路邊的房子多了幾棟，以前是土坯房，現在是磚瓦房，著白瓷磚，在下亮得晃眼。
西十分鐘後，的停在了村口。陳烽下了車，拄著柺杖站在那裡，看著村口大槐樹上掛著的那條橫幅——“熱烈慶祝我村陳烽榮獲亞洲田徑錦標賽兩枚金牌”。橫幅有點舊了，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來，上面的金字也有些褪，但還在，還掛在那裡。他看著那條橫幅，想起村長說這是村裡有史以來第一條橫幅。不是慶祝過年，不是慶祝過節，是慶祝他。一個從村裡跑出去的孩子。
他拄著柺杖往村裡走。路兩邊有人認出了他，停下來，看著他。有人喊——“陳烽回來了！”有人從院子裡跑出來，站在門口看。有人拍手，有人豎大拇指，有人喊“亞洲冠軍”。陳烽點著頭，說著“謝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在看。看那些他跑過無數遍的路，看那些他爬過無數遍的山，看那些他從小玩到大的地方。三年了，他第一次回來。
家還是那個家。土坯牆，黑瓦頂，木門上的漆己經掉了，出灰白的木頭。院子裡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父親的手藝。陳烽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聽到院子裡有聲音——斧頭砍在木頭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他推開門，看到父親蹲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把斧頭，正在劈柴。
父親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手上的青筋暴出來，像一條條蚯蚓。他穿著一件舊軍大，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陳烽，手頓了一下。斧頭停在半空中，沒有劈下去。
父子倆對視了三秒。誰都沒有說話。父親放下斧頭，站起來，有點瘸，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右拖著，像拖著一木頭。他走到陳烽面前，低下頭，看著陳烽右上纏著的繃帶，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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