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爺爺的葬禮在第二天上午舉行。
縣城殯儀館很小，只有一間告別廳，白的牆，灰的地，椅子擺了三排。來的人不多，龍爺爺在縣城沒有親戚，沒有兒，只有幾個老戰友和陳烽他們。陸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的棉襖，眼眶很紅。陳烽站在他旁邊，也穿著黑的服，是陸川從縣城商場買的，來不及試，首接套上了，有點大。
龍爺爺躺在棺木裡，穿著一嶄新的軍裝。那是他當年退伍時發的，一首在箱底，捨不得穿。軍裝上有褶皺，是了太多年留下的，燙不平。他的臉被化妝師整理過了，比昨天好看一些，不那麼瘦了，也塗了一點，看起來像是在睡覺。
陳烽站在那裡，看著龍爺爺的臉，沒有哭。他的眼淚己經在昨晚流乾了，流到眼睛乾，流到嗓子發啞，流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他看著龍爺爺，想起了七歲那年，龍爺爺第一次教他跑步的樣子。那天龍爺爺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對他說——“小子，你跑一個給我看看。”他跑了，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龍爺爺笑了，說——“好苗子。跟我練。”
他跟著龍爺爺練了十三年。從七歲練到二十歲，從村裡練到縣城，從縣城練到省城，從省城練到北京，從北京練到世界。龍爺爺教他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跑步跟打仗一樣，要講究策略。不能蠻幹，不能拼，要用腦子。”“路不是等出來的，是跑出來的。”“打仗的時候，你不能怕。怕了，你就輸了。”“我當年沒白教你。”
告別儀式開始了。一個主持人在前面念悼詞，念龍爺爺的生平——生於1943年，1962年伍，參加過邊境自衛反擊戰，立過三等功，1970年退伍，回到縣城，終生未婚，無兒無。陳烽聽著那些數字，那些年份，那些他從來不知道的事。他不知道龍爺爺立過三等功，不知道他打過仗，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結婚。龍爺爺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只跟他說過跑步的事。
悼詞唸完了。主持人說——“請家屬上前告別。”
陳烽站在那裡，沒有。他不是家屬，他不是龍爺爺的兒子，不是他的孫子，不是他的任何親人。他只是他的徒弟，一個從村裡跑出來的孩子。但他走了上去，走到棺木前，站在那裡，看著龍爺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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