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棄了。不刻了。一個“蘇”字就夠了。蘇硯之認識這個字，他自己認識這個字，這就夠了。別人認不認得有什麼關係？這地方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人來。這塊墓碑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他自己看的。是他老周給蘇硯之立的碑，字是他親手刻的，石頭是他親手選的，位置是他親手擺的。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蘇硯之也知道。這比什麼雕細刻的、刻著漂亮楷書的、有花有鳥有龍的大石碑都重要。
他把石頭端端正正地擺在石冢的正前方，離那樹枝大約半尺遠，正對著蘇硯之頭部的方向。他把石頭底下的土實了，讓石頭穩穩地立在地上，不會晃，不會歪倒。他又從旁邊找來兩塊小石頭，墊在墓碑的背面，把它撐住，讓它稍微向後仰一點，這樣從遠看過來的時候，字是朝上的，更容易看清。他退後幾步，蹲下來，歪著頭看著這塊簡陋的墓碑。下，那個歪歪斜斜的“蘇”字在灰白的石頭表面格外清晰，筆畫雖然淺，但在這個只有黃土和石頭的空曠背景上，那個字像一點微弱的燭，在風中搖曳著，隨時會滅，但還沒有滅。
他出手，用手指了那個“蘇”字。指骨在刻痕上過，覺到那些淺淺的凹槽，像一條條細小的渠。他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把每一筆都了一遍。手指上的骨屑沾在刻痕裡，把那些凹槽填滿了一部分，讓筆畫變得不那麼清晰了。他俯下子，用吹了吹，把骨屑吹掉，筆畫又清晰了。他又了，又吹了吹，反反覆覆，像是在跟那個字對話，又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
“硯之，”他對著那塊石頭說，聲音輕輕悄悄的，怕驚了什麼，“我給你立了塊碑。雖然是個破石頭，字也刻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你知道這是你的碑，你知道我來看你的時候，對著這塊石頭說話，你能聽見。別人看不懂沒關係，你懂，我懂。”
他盯著那個“蘇”字，盯著那道歪歪斜斜的橫，那筆拐了彎的豎，那個波浪形的橫折鉤，那個一大一小的兩點。他覺得好看。不是那種工工整整的好看，是另外一種好看——像蘇硯之臉上的那道月牙形傷疤，不漂亮，但那是他，那是蘇硯之的標誌，那是他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印記。這個歪歪斜斜的“蘇”字就是他的印記，是他老周用指骨在石頭上刻出來的，是用他的和骨頭做墨、用他的指甲和皮做筆、用他的生命和時間做刀，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出來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刻出這樣的字，沒有第二個人會為蘇硯之刻這樣的字。
他站起來，彎著腰站在墓碑前面，看著那座石冢，看著那樹枝，看著那塊刻著“蘇”字的石頭。從松樹的枝頭下來，落在石冢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個歪歪斜斜的“蘇”字上，把那個字照得亮晶晶的。老周眯著眼，看著那道，看著那個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了，但沒有流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然後慢慢地撥出來，那氣在午後的裡變了一團看不見的、明的、溫熱的東西，很快就消散了。
他轉過，又去找了幾塊石頭，碼在墓碑的兩側，把它護在中間，像兩個衛兵守護著一個國王。他又在墓碑的前面挖了一個淺淺的小坑——用手指挖的，指骨刨在土裡，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把小坑裡的碎石和樹清理乾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完了的菸頭，那是之前在墳前燃盡的三菸的菸頭，他己經收起來了，用手指著，小心翼翼地在那個小坑裡，三並排，一字排開。菸頭己經很短了，只剩過濾和一小截燒焦的煙紙，黑乎乎的，但他覺得應該放在這裡，放在墓碑的前面，像一個香爐，像一個供臺，像一個永遠燃不完的香。
他退後幾步，再次看著這整個畫面——石冢，樹枝，墓碑，菸頭，黃土，松樹，灌木叢，，影。他把這個畫面刻在了腦子裡，刻得比他在石頭上刻的那個“蘇”字深得多，深到這輩子都不可能抹掉。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個畫面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石冢的大小和形狀，樹枝的位置和角度，墓碑上那個“蘇”字的每一筆每一劃，菸頭的排列方式，松樹的枝幹走向，照的角度。他睜開眼，看著真實的畫面，跟腦海中的畫面對比了一下，確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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