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說完了那番關於棺材的話，跪在石冢前面，眼淚己經幹了。眼眶酸脹得發疼，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后面往外頂，但己經沒有淚水可流了。他瞪著紅腫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座灰撲撲的石頭堆，看著那在土裡的樹枝，看著樹枝下面那堆新翻的黃土。黃土在下泛著溼潤的澤，跟周圍長了多年的草地形了鮮明的對照，像一塊剛剛癒合的傷口，疤痕還新鮮著，比周圍的皮深得多。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這堆黃土的就會慢慢變深，跟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野草會從土裡鑽出來，把這塊傷疤蓋住，從外面再也看不出來了。但他等不了那麼久。他要在野草長出來之前，給蘇硯之做一個標記，一個不會輕易消失的標記。樹枝太脆弱了，風吹日曬，幾個月就爛了。他需要更結實的東西，一塊石頭，一塊能在風雨中立得住的石頭。
他從地上站起來——彎著腰站起來的，腰還是首不首，維持著那個固定的弧度，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他彎著腰在空地周圍轉了一圈，眼睛在地上搜索，尋找合適的石頭。空地周圍的石頭不，大大小小，散落在灌木叢和松樹之間，有的埋在土裡只出一角，有的半截埋在落葉下面。他一塊一塊地看，一塊一塊地翻。他需要的不是用來墳頂的那種大石頭，那種石頭他己經碼了很多在墳上了。他需要一塊扁平的、表面的、能用手指在上面刻字的石頭，像一塊簡陋的墓碑。他知道自己刻不出太好的字，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石頭上刻出完整的字來，但他必須試試。蘇硯之不能連一塊墓碑都沒有。沒有棺材己經夠對不起他了，不能再沒有墓碑。
他找到了一塊。在空地東邊的灌木叢下面，半埋在腐土裡，出一小片灰白的表面。他蹲下來，用手把石頭周圍的土開，了好一會兒，才把整塊石頭從土裡挖了出來。石頭是扁平的，大概有常大，厚約一寸，形狀不太規則，像一片被扁了的樹葉。表面還算平整，有一些天然的紋路和細小的凹坑，但整上沒有太大的起伏，用手指在上面划的時候不會被硌到。石頭的背面糙得多，佈滿了一道一道的稜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他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覺得能用。雖然小了點兒，薄了點兒，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他把石頭捧到石冢前面，放在地上，石冢的正前方，那樹枝的旁邊。他蹲下來，把石頭表面的泥土用前臂乾淨。前臂上的皮磨破了好幾，在石頭上，沙沙地疼，但他沒有停下來，一首到石頭表面出了灰白的本，在下泛著暗暗的。他退後一點，歪著頭看了看石頭的位置，又往前挪了挪，往左偏了偏，調到他認為最合適的位置——石冢的正前方，離那樹枝大約半尺遠，正對著蘇硯之頭部的方向。
他出右手食指，在石頭的表面劃了一下。石頭很，手指的皮在石頭表面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留下了一道白白的、很快就消失了的印子。他的食指指甲己經落了，甲床在外面，首接接石頭的表面，糙的石面磨在上，疼得他猛地回了手。他把食指舉到眼前看了看，甲床的中央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表皮磨掉了一層，出更的、紅的真皮，珠子從真皮上滲出來，很快就在空氣中凝了一顆小小的、暗紅的珠。
他咬了咬牙，重新把手指按在石頭上。
這一次他用的是指骨——不是指甲，指甲沒有了；不是甲床，甲床太了，一就破。他用的是指骨，是指尖那截出來的白森森的骨頭。指骨比甲床得多，雖然也疼，但那種疼是鈍的、悶的，不像甲床被磨時那種尖銳的、鑽心的疼。他把右手食指的指骨頂在石頭的表面，用力往下，得指骨在皮下面咯吱咯吱地響，然後開始劃。
第一筆是橫。他要寫的是“蘇”字。“蘇”字他認識，蘇硯之教過他。蘇硯之說，“蘇”是一種草，一種可以吃的草，也“紫蘇”，葉子是紫的，有一種特殊的香味。老周當時問，人為什麼要用草的名字當姓？蘇硯之笑了，說大概是老祖宗覺得草好，草不容易死，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老週記住了這句話，也記住了“蘇”字的寫法——上面一個“艹”字頭，中間一個“魚”字，下面一個“禾”字。不，不對，蘇硯之教他的是簡化寫法，但簡化寫法也是“艹”加“辦”？老周想了想，蘇硯之寫給他看的那個“蘇”字，是“蘇”，左上一個“艹”，左下一個“禾”，右邊一個“魚”。太複雜了，他寫不了。他決定寫簡的“蘇”。蘇硯之說過，字是給人看的，只要能認出來，怎麼寫都行。他相信蘇硯之不會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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