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二日。
海城的西月是海棠最好的時候。國際學校的舊址己經被陸衍珩買下來了，校園裡的雜草清除了，場上的橡膠跑道重新鋪過，教學樓的白外牆被海風侵蝕的鹽漬被一點一點打磨乾淨。但黑板右下角那行筆字沒有——“值日生：陸衍珩，顧晚棠”。他用玻璃罩把那塊黑板罩了起來，玻璃罩的邊框是海棠木的，木材是他親自去選的。
婚禮在學校的禮堂舉行。禮堂不大，只能容納一百多人。椅子是老式的木質摺疊椅，椅背上用麻繩繫著一小枝海棠。陸衍清坐在第一排，左邊是方敏，右邊是周律師。方敏穿著深藍的套裝，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著檔案。今天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著。周律師摘掉了茶鏡鏈，換了一副無框眼鏡。囑附件己經公佈完畢，他作為產律師的職責在今天結束。
顧晚棠從禮堂側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陸衍珩，是禮堂舞臺上方垂下來的那幅照片。放大的、黑白的、十年前海城國際學校的班級合影。照片裡十五歲的穿著白校服，和陸衍珩並肩站在沙灘上。在笑。他在看。這是陸衍珩從圖書館頂樓儲藏間的紙箱裡找到的那張。他把照片放大了，掛在婚禮的禮堂上方。
站在側門口，仰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十五歲的自己笑得眉眼彎彎，左眉尾端的淡痣在黑白膠片裡變了一粒極小的灰圓點。完全不記得拍照的那個瞬間。不記得快門聲，不記得海風把頭髮吹到臉上的，不記得邊的年把目落在笑容上的重量。但的記得。站在同一個海島的海風裡，後頸的汗豎起來的方式，和十五歲時一模一樣。
陸衍珩站在舞臺旁邊。他穿著白襯衫，沒有西裝外套，袖口捲到小臂。和那張照片裡一樣的穿法。左手無名指上，白繃帶換了和請柬同的海棠紅線編的細繩。線下面是被火燒過的戒指。他的小指上套著那枚銀頂針，氧化層己經被他用銀布一點一點掉了，出底下溫潤的銀白澤。側刻著的“華”字著他的指紋。
他看見站在側門口仰頭看照片，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等自己看完。
顧晚棠看了很久。久到禮堂裡的海棠花香被海風吹散了又聚攏。把目從照片上收回來，落到陸衍珩上。隔著整個禮堂的摺疊椅和每一把椅背上繫著的海棠枝，對他做了一個口型。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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