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從北京回來之後，聯盟在花店開了一次會。不是週會，不是策略會，是方律師要求的。在群裡發訊息說“有事要當面講”，語氣和兩年前第一次來花店時一模一樣——不繞彎子，不帶緒，但每個字都讓你知道這事不能拖。
人到得很齊。蘇敏從星城開車過來，帶著小姜。周小禾請了半天假，媽給塞了一袋剛出鍋的韭菜盒子讓帶著路上吃。許家明帶著老婆孩子，他兒子己經能準確地出花店裡每個人的名字了。劉芳從松山坐城際公來，到的時候驛站那邊還有三個志願者在值班。許雯坐了六個小時大，阿芳給裝了一保溫杯艾草水讓路上喝。阿芸從泉州來，黃素英又沒能來——今年被提了樓層領班，排班更了，但讓阿芸帶了一張新照片，照片裡站在酒店員工表彰會的臺上，背後拉著一條紅橫幅。廖姐也沒能來——興化太遠，但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背景裡是圖書館閉館的音樂聲：“你們說吧，我在這兒聽著。”
林念把長桌乾淨，多往窗臺上挪了挪，騰出位置給大家放東西。陳婷煮了一大壺陳皮水，陳宇把杯子一個一個擺好——他現在擺杯子己經不需要數了，九個站點，花店裡還有幾個，他心裡有數。
方律師最後一個到。推門進來的時候，花店裡的聲音靜了一瞬，不是因為張——是因為手裡拎著的公文包比平時鼓了一倍。把包放在長桌上，開啟，拿出一份檔案。不是裁決書，不是課件，不是指導意見，是一份《立法建議專案徵集表》——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印製的正式表格，編號、紅頭、水印，一樣不。
“人社部法規司的調研員上週聯絡我。”方律師把表格放在桌上，“今年全國人大常委會的立法規劃正在徵集建議專案。法規司在起草一份關於勞合同法修改的調研報告，其中‘神損害賠償’被列為需要進一步論證的專題。他們需要來自基層的立法建議材料——不是學者的論文，不是律師的代理詞，是實際經歷過格式條款爭議的勞者的書面意見。”
花店裡沒有人說話。蘇敏把手裡那杯陳皮水放在桌上，杯底到木桌面發出很輕的嗒一聲。周小禾把韭菜盒子的塑膠袋繫又解開又繫。許家明彎腰把兒子掉在地上的魔方撿起來，但忘了遞回去，就握在手裡。然後趙敏開口了：“格式條款、神損害賠償、勞合同法——這幾個詞被放進同一張立法建議表裡。”方律師把表格翻到最後一頁。“這不是我們申請的。是他們主發過來的——他們需要基層案例，我們就是基層案例。省廳指導意見從調研到出臺用了將近一年，而現在，同樣的路徑正在從省級向全國層面延。我們真正要做的，是讓立法說明裡‘實地調研發現’後面跟著的不只是松山、溪城、興化的表格，而是更多站點的署名意見。”
蘇敏站起來。從前坐的位置一首是花店長桌靠窗的第二把椅子，今天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小姜。走到方律師面前，低頭看著那份表格。“意見誰都能提。但立法建議不是誰都能被採納。兩年前，我們在仲裁庭上還要解釋什麼持續人格尊嚴侵害——現在，這個詞要被寫進立法建議裡了。”
“不是‘要’被寫進。是‘可能’被寫進。”方律師糾正，用的是一貫的措辭嚴謹，但糾正的時候角有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老律師終於能在專業場合說真話時才會流的弧度，“立法調研報告會引用各地的意見。我們提的意見越詳實、越、越有案例支撐，調研報告裡‘基層實踐表明’這五個字後面跟著的，就是我們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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