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口在舊民居條案下方。條案推開，出一個僅容一人過的窄，石階往下延，被黑暗吞沒。陸時衍劃了一火柴，在前面探路。地道極窄，兩邊是糙的青磚牆壁，頭頂是拱形磚頂，磚裡滲出冰冷的地下水，在火柴裡一閃一閃。空氣中有泥土、鐵鏽和陳年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被了很久的墨香——沈周的墨，摻了麝香和冰片，從金磚牆的隙裡滲進地道，在這裡悶了不知道多年。
他們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地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閂從裡面閂著。沈知微用虞淮青的銅鑰匙進鎖孔，轉。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地道里格外清脆，推開門，面前是一道窄窄的木隔板，隔板的另一邊出極細極淡的。書房裡的。
把耳朵在隔板上聽。書房裡有人。腳步聲很重，是軍靴，踩在花梨木地板上，從門口走到書案，又從書案走到門口，反覆踱步。趙副。他在書房裡守著。虞鎮南下了格殺勿論的命令之後，他不止在後門和遊廊加了崗，還親自坐進了書房。他在等沈知微從遊廊轉過來，轉石礎，開啟金磚牆。
但他沒想到會從金磚牆後面出來。
沈知微等了幾息。軍靴聲走到門口方向的時候，和陸時衍換了一個眼神。陸時衍用肩膀抵住木隔板的邊緣，力道慢慢地推出去。隔板是金磚牆背面預留的檢修口，沒有釘死，在鉸鏈的輕微聲響中向外盪開。沈知微從隔板後面側出來，錦盒抱在懷裡。書案，太師椅，《廬山高圖》在正對面的牆上掛著，沈周的千巖萬壑在從窗欞進來的雪裡一層一層地浮現。金磚牆在後，牆是完整的，從書房這邊看沒有任何破綻。
趙副正背對著站在門口，對著外面的人說著什麼。他的聲音被門板遮住了一半——“……不管是誰，格殺勿論。總司令親自打的電話。”沈知微迅速環顧西周。書架左側，虞淮青圖上標的位置。書架是花梨木的，通頂，但和牆壁之間有一道隙，剛好容一個人側進去。
書架後面是一個被影吞沒的凹角，堆著幾卷舊畫和一摞發黃的報紙。側進去。陸時衍跟著進來，把書架邊緣擺正。兩個人在牆壁和書架之間的影裡，趙副從門口走回來，軍靴踩在花梨木地板上，從書架前面不到三尺的地方走過去，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他了額角的汗，紗布下那排合線被汗浸得發。他完全不知道金磚牆後面那條地道里，剛剛有兩個人走了出來，現在就蹲在他後書架旁邊的影裡。
沈知微在影中屏住呼吸，從書架邊緣的極窄隙裡往外看。趙副坐在太師椅上，背對著。他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一張紙——虞鎮南今天下午從專列上打來的電話記錄。約看見紙面上寫著“格殺勿論”和“青旗袍”幾個字。趙副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屜。然後他站起來，又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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