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到天亮。趙副醒來會報告地道的事，他會從火車站首接封鎖盤門。”陸時衍把朗寧的彈匣退出來檢查——還剩兩發。他把彈匣推回去，槍口朝下。“走水路。”
沈知微抱著錦盒站起來。低頭看了最後一眼條案上那盞油燈——燈芯是舊的，火苗很小，在穿堂風裡瑟瑟發抖。沒有吹滅它，讓它亮著。如果有人追到這裡，會以為還在這間屋子裡，會耽誤一炷香的時間去踹門、搜牆角、翻條案。一炷香夠走到河邊。把錦盒抱，貓腰從後窗翻出去，陸時衍跟在後面，把窗戶虛掩上。兩個人沿著河道黑走——蘇州的河道西通八達，從盤門往南走兩炷香就是胥江，胥江邊上有一個貨運碼頭，夜船運糧到上海，船家不看人只看銀元。
貨運碼頭上果然泊著幾艘運糧船。船老大裹著破棉襖蹲在船頭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雪夜裡一明一滅。陸時衍把三枚銀元拍在他手裡，說了一句“兩個人，到上海，今晚就走”。船老大把銀元在掌心掂了掂，煙鍋往船舷上磕了磕，啞著嗓子說上船。沈知微抱著錦盒上船板，船晃了一下，蹲下去，穩住了。陸時衍跟著上船，站在後，一隻手扶著的肩膀。
船解纜了。櫓聲咿呀，在寂靜的河道上傳出很遠。沈知微坐在船篷下，把錦盒放在膝頭，過篷窗回頭看——盤門的廓在雪夜裡越來越遠，虞宅的飛簷翹角己經看不見了，只有河道上的雪還在落。船老大在外面悶聲說了句“雪大，走不快，天亮前能到上海”。把錦盒抱了一點，沒有回答。
臘月十九，凌晨虞鎮南的專列駛進蘇州站。
他是在昨晚亥時接到趙副的電話之後立刻從上海的。趙副在電話裡的聲音斷斷續續，額角的傷口讓他在說話時吸著冷氣：“總司令，室空了，全部……被拿走了。不是從後門進來的，是走地道——金磚牆後面的地道。一定是虞淮青把地道路線畫給了。屬下攔不住，灰長衫打了我的人，我們追到舊民居，人己經不在了。”虞鎮南沒有聽完就把電話掛了。他在北站對面的小客棧裡醒了馬德勝，讓他即刻退房回蘇州，然後上了專列。
虞鎮南走進正廳的時候，趙副跪在青磚地上，額角的紗布換了新的，但又從裡面洇出來了。虞鎮南從他邊走過去，沒有停。穿過正廳，穿過花廳，穿過遊廊。左邊第一柱子，第二，第三。石礎上的蓮花花心那道磨痕比昨天更深了。室空，只剩灰塵的廓，他蹲下去，把那些印子一個一個過去，然後站起來，走回正廳。
“地道的事，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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