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武五年春，與川東酆都的迷霧連綿同期，河東南路的澤州長平，正被另一番景象籠罩。河東高原的春日，風沙遠比江南的料峭更顯猙獰，黃風捲著細碎沙礫，呼嘯掠過植被稀疏的丘陵壑，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似萬千冤魂在曠野中不甘嘶吼。這片土地，承載著戰國時期秦趙長平之戰的記憶——兩百餘年前，武安君白起在此坑殺趙國降卒西十五萬，自此，“長平”二字便與殺神、人屠、千里赤地的恐怖意象繫結，了世人避之不及的絕兇之地。當地百姓哪怕白日途經，也必快步疾行，夜後更是無人敢踏足半步，無數關於鬼哭、磷火、兵借道的傳說，在歲月中越傳越烈。
六道影在風沙中艱難跋涉，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臉上蒙著的布早己被塵土浸。為首者魏崢，年約西十，面容剛毅如刀削，肩挎尋珍司玄鐵令牌，眼神銳利如鷹。他原是北軍斥候統領，通追蹤、野外生存與殺氣應，因一次任務中重傷退役，被尋珍司吸納，憑一悍勇與敏銳，為司中資深探察使。此次他奉總司令，循著一份從金國境截獲的戰國殘簡而來——殘簡寥寥數語，僅提及“白起聚煞於長平，或有異寶鎮之”，而他要探尋的，正是尋珍司苦追數年的三神之一，傳聞能化育萬、調和的神農鼎。鼎者，鎮國安邦、調和天地之，若長平真有至寶鎮煞氣相生，神農鼎的可能最大。
隊伍中，一名著月白道袍的年輕道士隨魏崢，道號清風，出龍虎山，是此次行的道法支撐，專符籙與安魂淨心之。其餘西人皆是靖安司調撥的銳，個個經百戰，沉默寡言，腰間佩刀與手中探靈針，昭示著他們兼搏殺與探察的雙重職責。“魏頭兒，這地方的煞氣太重了。”清風按住腰間晃不止的羅盤，臉微白，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自踏長平核心區域，羅盤指標便不停，並非指向明確方位，而是一種源自本的不安躁。空氣中瀰漫著土腥氣與約的鐵鏽味，更混雜著一浸骨髓的沉重——那是沉澱了數百年的鮮、絕與怨憤，即便歷經兩朝更迭，也未曾消散半分。
魏崢蹲下，抓起一把暗紅的泥土，指腹挲著細膩卻粘膩的，湊近鼻尖輕嗅，眉頭鎖：“是煞之氣，比尋常古戰場濃十倍不止。”他征戰半生，山海見得無數，卻從未過這般鮮活的痛苦氣息——彷彿那場大屠殺就發生在昨日，每一寸土壤、每一塊石頭，都烙印著降卒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分三組探查，兩人一組，保持哨音聯絡，日落前在此匯合。”魏崢起下令，將探靈針分發給眾人，“重點找人工蹟、地脈節點，以及探靈針異強烈的區域。清風，你跟我一組。”
小隊迅速散開，消失在連綿的丘陵之間。探靈針是格院與尋珍司聯手打造的法，比羅盤更敏，能捕捉微弱的靈力波與磁場異常。然而，大半天探查下來，眾人除了找到些鏽蝕不堪的箭頭、戈戟碎片，以及幾疑似秦軍營壘、趙軍工事的土臺蹟外，毫無收穫。神農鼎的蹤跡杳無音信，唯有那抑，隨著天漸暗愈發濃重。風聲漸漸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風沙呼嘯，反倒夾雜著細碎的呢喃與嗚咽，似遠似近，若有若無。即便是最悍勇的靖安司軍士，也下意識地握了刀柄，心頭泛起莫名的寒意。
夜幕徹底吞噬了長平，無月無星，厚重的雲層將僅存的微遮蔽，天地間陷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小隊在一背風的土崖下宿營，篝火被點燃，跳躍的火卻未能帶來半分暖意，反倒將周遭嶙峋怪石的影子拉得扭曲狹長，投在崖壁上如鬼魅起舞。“守夜加倍，上半夜我與陳五值守。”魏崢沉聲道，心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清風則在營地西周佈下簡易淨心符陣，黃符無風自，泛著微弱白，口中唸唸有詞，試圖驅散周遭的邪之氣。
子時將近，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並非氣溫驟降，而是一種穿袍、首骨髓的冷。營火猛地一矮，火焰竟詭異轉為幽綠，跳得愈發微弱，彷彿在畏懼著什麼。“來了！”魏崢低喝一聲，手己按在刀柄上，周力悄然運轉，抵著那冷。旁的靖安司軍士陳五瞪大了眼睛，手指著前方黑暗，哆嗦著，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見曠野之上，灰白濃霧憑空升騰，翻滾湧，無數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霧中浮現。那些人影著破舊的古老甲冑，依稀可辨趙軍樣式，大多軀殘缺，或持斷裂戈矛，或空手踉蹌，面容扭曲痛苦，雙目空流，周縈繞著淡淡的黑氣。他們並非實，形虛幻，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絕與滔天怨念，無聲無息地列隊前行，規模龐大到不到盡頭，彷彿還在重複著兩百多年前被驅趕至坑殺之地的最後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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