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深圳。煙花升起來了,一朵一朵,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在天上炸開,亮得晃眼。遠是香港,那邊的煙花更,把半個天都照亮了。他看了很久,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王秀蘭在灶臺前蒸窩頭,李紅兵抱著孩子站在村口,蘇晚晴在未名湖邊唸詩。他們在黃土坡,他在深圳。他們都老了,可他們還活著。香港迴歸了,他看見了。值了。
他回到會議室,電視裡在放煙花。員工們都在看,有的舉著手機拍照,有的在打電話,有的抱著孩子指窗外。小陳喝多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角帶著笑。林向東坐下來,端起酒杯,一口乾了。酒辣,從嗓子眼一首辣到胃裡。他想起當年在村裡,王德厚說“香港迴歸了,咱們就過上好日子了”。王德厚不在了,他沒看見。他看見了。他替王德厚看了。
儀式結束了,煙花還在放。員工們陸續散了,小陳被人扶走了。林向東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電視還開著,畫面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燈火璀璨。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起一九七九年,他在村裡,聽說要改革開放了。一九八西年,他去深圳,站在國貿大廈頂樓,看著滿城的塔吊。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他在深圳,聽著廣播,熱沸騰。一九九七年,香港迴歸,他在深圳,看著煙花滿天。他經歷了這些,他見證了這些。從黃土坡到深圳,從知青到企業家,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他知足了。
手機響了,是念坡發來的簡訊。“爸,香港迴歸了,咱們以後去香港玩。”林向東笑了,回了一個字。“好。”念坡又發了一條。“爸,你早點睡。”他又回了一個字。“嗯。”他站起來,關了電視,關了燈,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他走得很慢,步子有點飄。不是喝多了,是高興。
下了樓,街上還有人在放煙花。幾個年輕人舉著小旗,喊著“香港迴歸”。一個小孩騎在他爸脖子上,手裡拿著熒棒,在空中畫圈。林向東站在路邊,看著他們。一個年輕人跑過來,遞給他一面小旗。“大叔,給你。”他愣了一下,接過來。旗子是塑膠的,紅底,五顆金星。他攥著旗杆,站在路邊,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旗子展開,嘩嘩響。他想起當年在村裡,王德厚升的那面旗,也是這樣的。紅底,五顆金星。
他上了車,把旗子在儀表盤旁邊。發車,開回家。路上車不多,路燈亮著,照在路上,白晃晃的。他開得不快,搖下車窗,風吹進來,暖暖的。收音機裡還在放《東方之珠》,他跟著哼了兩句,跑了調,自己笑了。到家了,停好車,上樓。念坡房間的燈還亮著,他敲了敲門。
“念坡,還沒睡?”
“沒。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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