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在廣播裡喊開發的事，是八月初三。
浩浩走的第七天，棗樹底下又只剩下林向東一個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扇擱在膝蓋上，沒搖。天熱，熱得不講理，狗趴在牆底下著舌頭，也不刨食了，窩在土坑裡耷拉著翅膀，連蒼蠅都懶得飛，叮在灶臺沿上，趕都不走。
廣播響了。
村長那把嗓子，沙沙的，像砂紙磨鐵皮，先從喇叭裡咳嗽了兩聲，然後才說話。“喂——喂——各家各戶注意了啊。鄉里頭來電話，說下禮拜有開發商要來咱村考察。”他頓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沒太琢磨明白這詞兒，“開發商，知道吧？就是開公司的大老闆。人家要搞什麼‘知青文化村’——知青，就是當年下來隊的那些個。說咱村知青點老房子還在，有搞頭。各家把門前屋後收拾收拾，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廣播滋啦滋啦響了兩聲，斷了。
林向東的扇子沒。膝蓋上落了個蒼蠅，他也沒趕。“知青文化村”這幾個字，從喇叭裡飄出來，飄過老槐樹，飄過飼養室塌了半邊的土牆，飄進棗樹底下，落在他耳朵裡。他聽著，像聽見一顆石子掉進井裡——咕咚一聲，悶悶的，然後沒了。
他坐在那裡。棗樹上結滿了青棗，指甲蓋大，匝匝掛在枝子上。風吹過來的時候，棗子輕輕晃，在一起，細碎細碎的聲響，像誰在遠拿筷子敲碗沿。他聽了很久。後來他站起來，把椅子搬進灶房，路過門檻的時候腳底下絆了一下，他扶住門框站了一會兒。手指頭摳進門框上的木紋裡，木紋糙，硌手。門框上的漆早掉了，出來的木頭是黃白的，有蟲蛀的小眼，一個挨一個。
他走進裡屋，從枕頭底下出那個筆記本。浩浩走的時候沒帶走，他給收起來了。牛皮紙封面被汗浸得發，邊角更了，拿在手裡像拿著一張老麵餅。他翻開，照片還在。紅兵的字還在——“紅兵，等我”。鉛筆寫的，淡了，可得湊近了還能看出來，一筆一畫，寫得很慢。他沒看照片上的臉，把本子合上了，又塞回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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